怎么死的，都说不是饿死的，因为家里存着五斤白面。他们想这三个孩受了太大惊吓，哑了。他们上队里饲养员那儿领了死牲，给孤儿们送来。

各生产队的牲都开始死。给孙怀玉孩们拿来的是死。那四岁，拉犁两的力气。饲养员见它一天瘦似一天，去大队吵过几次，说饿死地就别了。大队从公社了一棉籽饼，让饲养员给补补，看要耕了。

那条牯把一餐棉籽饼两下吃完，哞哞叫，蹄发脾气地又跺又踢，直到饲养员明白它没吃饱，又给了它一些棉籽饼，它才收了脾气。饲养员叫疙瘩，是个大麻脸的光，五十多岁，平时和牲们过成一家，自己烧一杂面汤吃三天，倒是年年正月十六都给牲们一顿面条喂喂，嘴里还念叨：“打一千，骂一万，正月十六擀顿面。”正月十七要是队上有人使牲，他不叫人使，说：“你过年过到十五，牲们过到十七，人家还有一天，年才过完呢。”疙瘩此刻看着牯眨间把下一顿的棉籽饼也吃光了，任它去叫去跺蹄也不理它。它叫了人的声音来：饿！饿！疙瘩怕它这样闹人，把旁边一骡也带坏，只好再拿一顿的棉籽饼。看它吃得得意，他拿起鞭它一下，说：“撑死了吧！看你有三个肚没有！今天你爹我就陪你吃！还要不要？还要？好，再来一顿儿！喝？不喝？行，你也明白喝了把撑断呀？”

他喂了它五顿的棉籽饼，它还没有吃饱的意思，一停脾气就上来。第五次喂它时，它用犄角把饲养员盛棉籽饼的簸箩一挑，挑翻了一地。任他怎么它打它，它只埋满地去添棉籽饼。吃完它还是大闹，疙瘩一看，它睛和昨天完全不一样，不是姑娘似的温顺腼腆，而是直瞪瞪的，又没神，象是瞎了的睛。

疙瘩把兽医找来。年轻的兽医给了些药，牯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又闹吃。疙瘩想着这新法兽医不灵，治不了邪病，就找了个老受益。老兽医扯，在下扎了一针，放了些血。第二天，他闹得人都没法靠近它。饲养员只好又剁下棉籽饼给它。它一吃就是另一个脾了，随你怎么折腾它，捺它肚，它耳朵，到针它里都不碍它事，只要让它吃。兽医检查下来，哪儿也没病。那一针安眠药起作用了，牯倒下来，鼻鼾把它面前的草末起，再起。它一醒，就又开始闹吃。

兽医都说看不了它这病，疙瘩又从贺镇请了个懂牲的老汉来。他说牯得的是狂症，得赶杀，不然它会一直吃下去，吃到撑死。

疙瘩怎么也下不了手。它是多么好一。他就让它去撑死吧。他把棉籽饼剁碎，掺些草不断地喂它。它一边吃，后面就堆积起小山一样的粪。有时它吃着吃着，下耷拉下来，实在吃不动了。但只要面前没，它睛就冷歹毒地死盯住饲养员。把料放它跟前一放，它又乖又巧，一脸善良。它连反刍都免了，就是吃、屙。棉籽饼全叫它吃光了。一堆棉籽饼眨就从后来，粪堆在它下看着起来。疙瘩蹲在一边，着烟袋想，牯从吃到屙比钢丝面还快。钢丝面从钢这杵面团，还得一一推，面丝才从那一的细儿里慢慢来。这可好，牯肚又直又溜，棉籽饼在里一会都耽不住，噼哩啪啦从后就来了。他见牯不但没撑死，还一边吃一边掉。他又去大队吵，吵来一堆霉烂的黑豆。他心存侥幸，想牯没准就是饿疯了，让它足吃一阵，兴许会活下去。他把它十来天造的粪堆在牲院里，等着人来拉。

牯把黑豆吃完，就剩了副骨架。屙去的比它吃去的多多了，在院里堆了黑黑一座山。疙瘩奇怪：难它上的血，肚里的杂碎，全的气力都化成了粪屙去了？那也屙不了凭大一座山呀。牯狂疯喊，疙瘩看着它抹泪；他再也要不来黑豆、棉籽饼喂它。生产队长来了，叫他上宰。村里所有的孩都围在拦墙边上，手里都拿一个小罐、一麻绳。小罐是接血的，麻绳拴。也就是这个时候，孙怀玉断了气。疙瘩抹抹泪，对队长说：“叫我再喂它一次。”

队长请了屠夫来。屠夫在院里支上锅，烧开了。然后他拿刀来蹲在那儿磨。牯从没见过屠夫，但它认他就是索过成千上百牲命的人。它的上辈、上上辈、祖祖辈辈把识别这刽手的秘密知识传给它。刽手一下到关牲的窑院它就闻到他上的血腥。他走近了，他手上上的血腥让它四条发。唿通一下，它倒在了自己的粪山上。它是两条前向后弯着卧下的，那是们的下跪。

疙瘩端来最后一黑豆，见它跪着泪。们都会泪，他叫自己别太伤心。牯把嘴摆向一边，不去碰黑豆。他说：“咦！这好嘞！”

队长说：“好个球！就一张了！”

疙瘩说：“只要它不疯吃，它啥病没有！两个兽医都检查过，说它就是臆症。不吃，臆症就好了！”

队长犹豫了。耕没，庄稼来不及下去，秋天还是一季荒。他问疙瘩：“敢留不敢？死了可是可惜了那些血。”

孩们的小脑袋黑黑地挤了一墙。他们生怕队长说：那就不杀吧。

队长说：“那再看看？”

疙瘩象自己从“死刑”减成“死缓”似的，恨不得和一块跪下给队长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