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脆举起红缨枪就来戳。他一看红缨枪的矛冷光闪闪指到他了，横臂一挡，枪飞了。又来两支枪，让他左右手一手一支地抓住，他看着上方儿张疯野的小脸，捺下自己革命军人的骄傲说：“饶命！”

孩们已让他把野劲逗上来了，想饶他一命也饶不了。拿起长矛就往他的残上一通戳。

“让你爬得快！你就爬上街去吧！游街的时候你好好爬给大伙儿看！…”少先队员们说。

孩们费了老大的劲才把老虎捆上。他们说当初他贪污国家钱财，下他贪污农业社的玉蜀黍，游了街再好好审，好好罚钱。

一听罚钱老虎汗和泪都下来了，叫他们小祖宗小大大，他家只剩三间窑两床破絮，一分钱也没有。少先队员们说那就没收他的窑和破絮。他说他一共才偷了九个蜀黍。

他们说他要赖装孬，吃到嘴的生他们数了数，少说有三十！老虎喊冤：那二十四是别人吃的！谁吃的？王吃的！人家都偷，你们为啥光逮我？！王也得逮！还有谁，都招来！

多了！…

老虎一气招十几个人来。他其实只当了一回证，就是看见偷，其他人是他信瞎咬的。他知瞎咬也冤不了谁，就是撵着全村人去游街，也捎不去几个清白的。虫灾之后人人都靠吃海藻过荒年，脸吃绿了，也绿了，肚、拉的放的都是绿的，蜀黍一长来，就有人偷，全靠偷蜀黍，打槐榆钱，人们的脸才褪了绿。他咬这一串人来没什么坏心，不过就想和他们结结伴，游街不孤单，罚款也有人一块心疼。他过意不去是咬了。她一个寡妇，连男人帮把手都没有，偷偷拿拿不是正常的事，还叫给他咬给来了，陪他的绑。还说要给他孩几穗蜀黍呢，这以后怎么见她？

孩们兴采烈，押着老虎往街上走。老虎其实不是走，是蹦，残给打得更残了，不能沾地，只能靠脚尖一地面，好往前一蹦达。孩们象他当年当解放军押******战俘一样押着他，见人就喊：“捉了个活的！”

他们后面跟上一大群孩，慢慢的，大人们也跟上来看闹，手里捧着大饭碗，里面的菜汤里都有蜀黍粒儿。家家都在吃早饭，人人都明白别人碗里装着什么。

少先队员们说：“谁去把老虎的媳妇叫到街上，让她把她娃都带上，就说是开大会！老虎游街得让他媳妇好好看。谁看老虎游街都没啥，他就怕他媳妇看！”

老虎心想，这娃咋恁恶？知哪儿疼他们偏往哪。

这时他们走过村里的坡池，池边有几个孩在饮。老虎一只脚站定，对少先队员说：“行个好叫我上坡池洗把脸吧。我娃看见我又是泥又是血，该害怕了。”

少先队员们叽咕一会，觉得游街也是一次上台登场，让人家洗洗净，整整漂亮也合理合情。再说打人是理短的，他这样又血又泥地游街，该说少先队员不优待俘虏了。他们叫他快去洗，洗净些。

坡池是挖了存雨的，旁边有些石板，让闺女媳妇们搓衣服。坡池里的黑乎乎的，再旱也没人敢喝。几十年上百年的淤泥比墨还黑，村里人染黑布就挖池底的黑泥来染。老虎不是本地人，是到了史屯才学会“坑布”的手艺。他上的就是“坑”黑的。

他挪到一块搓衣裳的石板上，好的那条跪下来，从池里捧起一捧。他把搓在脸上，淤泥的臭味扑鼻而来。当他睁开，发现他对面三条全都不饮也不动，不眨地瞪着他。把他的心思看穿了，一直看到他心底下。他心底有个宝贝的去，就是李秀梅一双灵灵的睛。那时他刚刚转业到县城。土改工作队的女队长和他是老战友，领了个标致女到他的住，告诉他这是史屯有名的“英雄寡妇”李秀梅抬起睛朝他一笑，他心里原来存放的一些七八糟的女人面孔、女人名字全被这笑勾销了。他和她在第三天结了婚，后来他看见生了第一个孩的李秀梅还跑到邻居家去看钟，就给她在旧货店买了块怀表。再后来她见了人穿羊线织的大衣，跟着人走了两条街，他让人从洛城给她捎了一模一样的羊线。再后来他当科长了，给她买了衣料、鞋，叫她去澡堂洗澡，去理发店洗，他看她兴，她越兴他越舍得给她钱。他怎么成了“老虎”他和她都稀里糊涂，用了几年他才想到了这句话：“山中无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