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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6/10)

陶米儿这门又薄又旧,门框也镶得不严实。

给他挤得老宽,她蹲下往外看。她给的鞋穿在那双长着两个大孤拐的脚上,看着大得吓人。她站起来,一泼黄土从门上落下,洒了她一,把她也迷了。她,啐了一土,把柜从床后面搬起来,搬到门后,抵上去。平常她推都推不动那个柜,这会她把它在腰上,两手一提,就起来了。门外的那个开始撞门,一下一下地撞,脯、脊梁、着个地儿撞,撞一下,柜往后退一,门又宽起来,门栓“嘎嘎”地响,松了。

又把柜抵回去,自己也坐了上去。她觉着奇怪:十七岁一个男孩怎么和似的那么大劲。门和门框一要从墙上脱落下来,土落了。她从柜下来,把柜也搬开,从床上揭起一木条,顺着两指宽的门去。

门外一声“呃!”然后就没声音了。

她知那一下在到他的大孤拐上。

十七岁一个男孩,发了情又给惹恼,更是命也要拼来。她想,这下可要好好招架,木条不伤他还有一把铁锨,那是她拿来填一个老鼠,还没顾着拿去。他象,往门上猛撞死抵。长的脯和肩膀把木和泥土撞得直颤,看这血这躯要把土木的筑造给崩开了。

她看着那一掌宽的门,月光和黑人影一块来了。她把铁锨拿稳,一下去,黑人影疼得一个踉跄。扑上来的时候更疯了。她再一次刺去,这回她铁锨举得,照着他咙的位。铁锨那给抓住了,她这又是搅又是拧,那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呼嗵一声,跌了个四仰八叉,脑勺着地,双手抱着的铁锨到他自己上。

这下可好,他把全命拿来和她拼。她没了铁锨,就靠那柜和她自己抵挡。门快让他给晃塌了,她两脚蹬着地,后背抵住柜,门塌就塌吧。

遍的时候外安静了。她还是用背住柜,一直到院里树上的鸟都叫起来。她摸摸上,汗把小衫贴在她上。她把柜搬开,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是空的。门栓还有半吃在木里,他再撞一下就掉下来了。

一片太平,桐树上两只鸟一声一声低的在唱。她觉着一夜在恶梦,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把铁锨靠在她窑,象是谁借去使,又悄悄给她还回来。要不是地上乌黑的几滴血,她就会迷了:是真发生过一夜恶斗还是一夜梦魇。

那血不知是他哪里来的。

她洗了脸,梳上,溜了几个馍装在篮里,下到地窖里。新起的红薯堆在窖边,一泥土的味掺和在红薯的甘甜浆气味里。她叫二大吃饭,又告诉他白天的粮给他备下了。

她把那小木桶拎上窑,到茅房里倒了,又舀些涮了涮,倒在院的几棵萝卜秧上。她把便桶提回去时,绞了个巾把,让二大脸。

二大看从窖上下来,就象走平地一样自如得很。他再也不说“能躲多久”那话了。每回他说:“孩你这样活人老难呀!”他就明白,这句话让她活得更难。他有个主意,在她把他的给人那天就从他心里拱了来。这一年多,这个主意节、穗、结果,到这天,就熟透了。

一年里他见小衣裳,小帽,或者纳小鞋底,知她有办法见到,跟收养的人还有走动。他什么也不问她,平常说的话就是养猪,烧砖,地的事。有时他也听她讲讲村里谁谁嫁去了,谁谁娶了媳妇,谁谁添了孙,谁谁的孩病死了,或者谁谁寿终正寝。史屯一百多人的变化是她告诉他的。从被送走之后,她再不说谁家添孩的事。

听他开一个蒸馍,撕成一块一块往嘴里填,问:“爹,昨晚睡着没?”

“睡了。”

“没睡白天再睡睡。”

他答应了。但她还是瞪着瞅他。窖黑乎呼的,不过他俩现在不用亮光也知对方睛在看什么。她和他都明白,忙到五十多岁老不得闲睡觉的人,这时整天就是睡觉一桩事,他怎么能睡得着?再说地窖里白天黑夜都是黑,睡觉可苦死他了。自从他再也听不见的哭声,他差不多夜夜醒着。因此,昨夜发生的事他一清二楚。他听见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闷声闷气地恶战,他已经摸到窖上,万一要吃喜的亏,他会蹿上去护一把。他两只脚蹬在窖上的脚蹬上,从酸到麻,最后成了两节木。他没有上去帮,是为着想,他再给毙一回也罢了。五十七岁寿也不算太小,可就给坑害了。窝藏个死囚,也会成半个死囚。

说:“爹,今天要下地一天活,和馍都在这儿。闷得慌你上去晒晒太,有人来狗会咬。”说着,就往地窖上走,两脚在红薯堆边上摸路。

“那个孽障娶媳妇了?”他突然问。

她知他问的是少勇。

“娶了吧,”她回答。“那回他说,两人都看了电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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