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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3/10)

就老叫似的“哞”一声低下来,女兵们的鼓也变得又慢又沉。短发女兵边打腰鼓边喊:“!摇!”

坐满,一片漆黑。突然一个男声在喇叭筒里叫起来:“****封建地主!”下面漆黑的人群也跟着喊。这回看见的不是了,是胳膊。四十个村都有人来,场院坐不下,坐到田里去了。田里长数不清的拳,打向满天星星的黑夜。半张着嘴,看着满坡遍野的拳,一下一下地往空气里打着,她心里说:这是打啥呢?

“****地主伪保长孙怀清!”

猛回过脸,看见二大被一绳牵上了台。他使劲瞪明白他是说:谁让你跑来看你爹的戏?!五十个村个个都有封建地主、汉、反动会。牵到台上也站黑了一大片。台上台下都是穿冬衣的人,一样的大布,用橡壳和坡池的黑泥柒成黑。只有一个人穿得鲜亮,就是

然后开起了斗争大会。谁也不说话。带号的男兵开始沉不住气,指着史修说,你下不是又会写又会说,怎么不敢敲当面锣打当面鼓呢?史修抓耳搔腮地站起来。多少年都是一件长袍冬天填絮夏天絮,这时穿了件团褂,看着象谁家的寿衣。镇里村里的许多标语都是史修帮着写的,他一笔不赖的书法可得了个机会显摆。写标语时他告诉解放军土改工作队,孙怀清如何债如虎,如何不讲情面。

史修走到孙怀清前面,小声说:“二大,得罪啦。”

孙怀清嘴角一撇。史修上明白,那是他在说:孬孙,你就甭客气了!

史修突然到小腹一阵坠胀。他心想,晚上也没喝多少甜汤啊。但那坠胀让他气短,他只好说:“等着,等我解了手回来再斗争。”

下面有人笑起来。史修的大烟在团褂里成了旗杆,忽扇忽扇从人群前去。

喇叭筒里的号象是生了很大的气,喊着“消灭封建剥削!****地主富农!”

喊着喊着,下跟着喊的人也生起气来。他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只是一怒气在心里越拱越。他们被周围人的理直气壮给震了,也都越来越理直气壮。剥削、压迫、封建不再是外地来的新字,它们开始有意义。几十声号喊过,他们已经怒发冲冠,正气凛然。原来这就是血海仇。原来他们是有仇可报,有冤可伸。他们祖祖辈辈太悲苦了,都得从一声比一声亢,一声比一声嘶哑的号喊去。喊着喊着,他们的冤仇有了落实,就是对立在他们面前的孙怀清。

一直看得合不拢嘴,这么些胳膊拳,她简直看迷了。

发言的人说起孙怀清四零年大旱放粮,第二年收下秋庄稼他挨家债。还有人说起孙怀清帮******征丁,上壮丁签的人家,就得付两百块大洋,让他去替你找个壮丁替。谁知那壮丁替要价是多少啊?说不定只要五十块哩!那一百五全落孙怀清腰包了。他当保长图什么?当然是图油多嘛!

有几位老绅士心想,不对吧?孙怀清有一次拿了钱来,说是谁愿这个保长他就把钱给他。他说世上小的官是保长,难当累人的官也是保长。一回改选,孙怀清总算把官帽推到了别人上,那人笨,国军派的粮他征不上,民团派的粮他也征不上。最后不明不白给毙在镇上茅房里。保长才又落回到孙怀清上。

这时所有给过孙怀清钱让他买壮丁替的人家全吼叫起来:“叫他说,他贪污了俺们多少钱!”

孙怀清说:“叫我说?我现在说啥都不你们放个。”

大喇叭喊:“老实!孙怀清!”

孙怀清笑笑,那意思是:看见没有?我还没说啥呢。

坐在远麦秸跺上一个人这时想说话。他叫刘树,四年前在离史屯八里地的胡坡安家的。那以前他当过几年兵,开了小差下来又过几个月土匪,后来发现当壮丁替挣得多,就常常上别人的名字去充军。他有一帮朋友都这行当,过去全是兵油,开小差成了。孙怀清每次找壮丁替都是找在他这帮朋友里找。每回有谁开小差没成功,给枪毙了,他们就把壮丁替费涨一回。从最初的一百五十块大洋,涨到了两百块。刘树是在一次开小差时被后面追来的弹打伤了脖,从此摇晃脑不能瞄准,也就不了壮丁替那行了。他在胡坡买了二十亩地,又去城里窑买了个女人,过着着呢。他要是帮孙怀清证明,孙怀清撇清了,他也就给人拘了底。他这一想,又把往麦秸里沉了沉。谁知******会不会消灭到他上,听说连城里的窑都要消灭。几千年来,消灭窑还是一回。

他看孙怀清给人指着脸骂,心想,孙二大这人就是太能。能就罢了,还要逞能,还要嫌别人都不能。他要不逞能恐怕不会有今天。每回派粮,派不着他自己往里垫,就怕人说他没能耐。人家挖个窑盖个门楼,他去指手划脚,这不中那不对,人家买个牲置辆车,他也看看牙拍拍木料,嫌人家买贵了,上当了。就连人家夫妻打架,他也给这个当家给那个主。壮丁钱凑不够,他赔上老本帮人垫,因为海夸在前了,脯也当当响地拍过了,办不成他就逞不了能了。

史修又发言,说孙怀清放利贷放到老八上了。人家老八和风屙沫打游击,叫他接济接济,他还把人的帐记下,打算跟******要驴打的利呢。要不是这回土改工作队领导抄家,他柜里还锁着老八的欠条呢。

这时人们说起了他那个当国军中校的大儿。刘树便更一步证实自己的英明,这爷儿俩亏全吃在逞能逞威风上了。人都疯了似的喊:让孙怀清把他儿来!孙端文血债累累,杀了咱多少老八!看把他爷儿俩给的,两辆吉普车俩媳妇到街上风光哩!

斗争会开了两个时辰。把地主们押下台之后就开始演戏。戏叫《白女》,坐在一条侧布里,一会儿看台上,一会儿看台下。演主角儿的就是梳长辫的女兵,她哭得可真好,台下的上千人全跟她哭。也让她哭得鼻发堵,但她有分心,一直在想二大也让她去收账,她究竟是这个喜儿呢,还是那个黄世仁。喜儿逃到山里,长辫女兵逃幕后,浑上下满满脸地搽白粉,把好好的成了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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