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厨房里拿了一串红椒，一辫蒜，一大碗盐，一铁锅。

不顾二大的训戒，张便说：“老八不是不抢人家东西吗？”

大兵们一楞，似乎突然发现这三的院不是无人之境。他们看着，又相互看看。并不知自己十七岁的已长熟了，细看看脸也是个标致人儿。她见这些大兵笑了，睛也在她上从上往下走。他们怎么和洛城里的二一模一样的笑法呢？这些兵笑过了说：“你家住过老八？”说：“没住过——唉，你那脚别踩了晒的柿饼！”大兵们问她：“那你看我们咋象老八？”“穿得老赖。枪也老赖。”他们一块哈哈大笑。他们这样笑就不象二了，和老八笑得一样。他们笑过说：“老八早叫我们打跑了。”“谁你们谁把谁打跑了，反正你不能揭俺家的锅。”

“揭了咋着？”说着一个兵就伸手来揭的前衣襟。

猛古丁地抓起碗的抵门杠，两脚叉得开开的，挡在台阶。“不搁下锅，我夯死他！”

大兵们可找着个跟他们耍闹的人了，这个俊俏女要“夯死”谁，真让他们肝尖儿作心尖儿打颤。本来是不想碰她的，这下她不是给了实，好让他们朝她一扑腾，拧住她的胳膊，撕碎那小袄？他们一步一步往台阶上上，她一步一步退上去，每退一步她都掂掂手上的抵门杠。

这时他们发现这个女有一不对劲。那两只睛不太对劲——缺了什么。他们互相对视一下，沉默地商量：她是个疯不是？不会避人，没有胆怯，不知轻重。要是个疯就没滋味了。你去扒一个女疯的，那不作贱自个？那不造几辈孽？

“把锅放下！”说着，手上的抵门杠在两个掌间转了转。她背后就是大门，脚踏在最上一层台阶上。几个兵见扒在栏墙上的同伙打算从背后袭击她，他们飞快使了个，叫他们别动。一下明白自己腹背受敌，迅速回看一，一手握住杠，另一只手把门边的铜钟打响了。那是防匪的钟，谁家都有，遭遇土匪就打。

钟声让村里冒几百扛农的人。原先扎下营的五十四旅也都挎上武，拉了队伍。长官们问警戒哨发生了什么情况，明哨暗哨都说所有的路上都空无一人一，一切太平。很快有人向长官们报告了打钟的原因，是为一铁锅。长官们又好气又好笑，把抓兔揭锅的几个兵绑下，当着史屯人装佯地训斥了几句，还把带丢给和史六妗，让她们自己打几下气。

五十四旅在史屯整天就是开庆功会，也不知都去哪里打了胜仗。一庆功就雇戏班来唱梆，白天晚上都唱。四十个村的人都来看戏，街上比过节还闹，所有作坊都是大风箱拉得呼嗒呼嗒响，伙计们汗珠落炸货的大油锅，溅得噼里啪啦响。孙怀清是个梆迷，却忙得离不开作坊，看戏的人都喜吃心，他面擀面手腕都要折了。

也好看戏，但作坊生意太红火，她得不断地磨面。一条河过十个村，河上有二十架磨。在河上游看，二十架大风车一齐打转，远远近近都呀呀地响，谁都会突然在心里生莫名的情致。蹬了一天的磨面机，两闪失着走磨坊。河里还有光天上却没了。她吐了掉的唾沫，就想唱一句什么。是个没什么心思的人，但在这副景里站着，她真想有一心思。

是立冬后的一个早晨开始有心思的。那天天还早，刚刚把灶烧起来。二大已起床了，披着棉袍在圈门看他的牲。这时有个人在门外叫门。声音很规矩，不象那些兵。他叫：大爷，给开开门吧。他一定从栏墙往下看，看见了二大。孙怀清也没有问是谁，就上到台阶上面，把两扇大门打开一扇。听那个规规矩矩的嗓音说：想借大爷家的磨使使。

来吧来吧。孙二大把客人让了来，叫他看着台阶。

来的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一张长白脸，眉好整齐睛好净。他穿一件黑长衫，围一条格围巾，背有驮。孙二大说：磨就在那棚里，会推不会？小伙笑笑，说推是推过，多少年不推了。一边说话，他从长衫里拿个手巾包。在一旁看着，对二大说：爹，你跟他说，他就别沾手了。我给他推。小伙说：那哪能呢？大爷您让妹给指一下就行。

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手巾包。她约摸有一斤麦，磨来再箩一箩，蒸两个馍就不错。她对二大说，爹你让他等着吧，一会就推完了。

她刚走磨棚，孙怀清跟了来，悄声说：他那麦，溜磨还不够。他从墙角的一个袋捧一捧麦来，兑磨。看着磨盘转起来，他说：唱戏的真不值啥，唱一天一宿混不上两个白馍。心想，难怪他和她见的小伙们都不一样，是个唱戏的。后来小伙天天来借磨，天天往他麦里添一半自家的新麦。渐渐也就了解到小伙是开封人，自幼学琴，在剧团是一把琴师。因为他得肺痨，老板才让他吃偏，每天给他额外的一斤小麦。小伙从来不和说话，也不理他，两人却谈得颇闹，句句话都是通过孙二大讲的。

这天说：“爹，你问他有个各儿没有？”

小伙回答：“大爷，我姓朱，单名梅。”

又说：“爹，他还能在咱这唱几天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