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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5/10)

说:“恐怕不中了,看那小脸啥?盖张纸,敢让哭丧婆来嚎了。”二大却说这闺女命,还是到找偏方,请朗中。第八天黄昏,来了个媒婆,掂了一包心,一丈红布,说是受村西史冬喜他妈之托,来给冬喜去年害痨病死的弟弟秋喜订鬼亲。她拿秋喜的八字,说比秋喜大三岁,女大三,抱金砖,就等一咽气,把鬼亲成了,两家也图个吉利。媒婆嘴翻飞,手舞足蹈,说秋喜是史家三个孩孝顺,的,结成鬼夫妻也会听的,啥事也是主,受不了气。二大说主是主,就是了鬼也歇不成,还得天天得给她男人晒,秋喜可真敢,一到十一岁。二大是戳穿史家撒的谎:为了能和结上鬼亲,史家把秋喜的年龄谎说一岁。媒婆也不尴尬,笑着说,人家就是看中勤快,能呗!二大又戳穿她:其实史家是图没娘家,没人跟他们多争彩礼,两丈布的彩礼就省下一丈来。媒婆把心和一丈红布掂了回去,第二天加了一包心,又来了。二大说她白跑还没断气呢。媒婆说反正他没事,院里坐坐,等等,说说话。二大叫她别等了,要等得等六七十年;六七十年后,还象魏老婆那样跪在秋千上比赛。史家等不及了,把魏坡一个死了六年的闺女说给了秋喜,成了鬼亲。史家给秋喜娶鬼媳妇那天,雇了个逃荒来的响,全村孩跟着跑。冬喜来迎鬼新娘的空轿,经过二大家时,看见鬼一样瘦的已经坐在院了。

再往后孙怀清连收账这差事都。收账原先是他账房谢哲学的差使,谢哲学面薄,谁都不得罪,有的账一拖能拖年把。铁脑也不行。孙怀清对这个小儿不指望什么,说他是狗屎的鞭——文(闻)不得,武(舞)不得。去跑,村里很快就有人说,给教得没个样儿,谁家的闺女整天往村外跑?铁脑妈把话学说给孙怀清。二大说八个闺女变成媳妇还不容易?圆房呗。

孙怀清从西安回来是一个人。在车站他已听说铁脑的事。去接他的账房谢哲学等他上了骡车才说二大,您老可得住了…铁脑不在了。接下来谢哲学简略地说了那个黄昏的事件,村里一下九个寡妇。他说村里人判断铁脑是给当细除了的。车村的时候,见吆着老驴从河上孙家的磨房回来,隔老远,她便叫着问:“俺妈呢?”

这时孙怀清才“呜呜”地哭起来。才两个月,他就没了两人。铁脑妈在鬼空袭铁路时给炸死了。谢哲学心想,他只顾琢磨怎么把铁脑的死讯报给孙掌柜,竟然没问一声铁脑妈没一块回来。

下之后,人们见孙怀清又在他店里张罗了。他还是老样,手不空,不停,嘴也不闲。去,他总是捎带个什么,捎去需要重上漆的门板,再捎一桶刚的醋,或者顺手拿起刀,裁几刀黄表纸。他聊天,跟两个伙计一个账房聊,再不就跟来买东西的主顾聊。实在没人聊,他就一个人唱戏,唱词念白加锣鼓,生旦净未丑,统统一张嘴包圆。有时唱着唱着他会吼起来:“个孬孙,你往哪儿溜?溜墙我就看不见你啦?”

对面墙影里便来几声笑,说哎哟二大,您老回来啦?孙怀清说他要是不回来,也让鬼炸火车炸死了,他俩那账就烂了不是?那人便说二大说话老不好听,人还有张脸哩。二大说赊账是他二大仁义,不赊帐还是他二大仁义。可不是二大仁义——二大舍不得大侄儿砸锅去,是不?二大便说砸了锅是大仁大义,不然就是妇仁义。那就缓大侄儿三天再砸呗。一天不缓。那人一一个好二大,亲二大,说这回是真戒了。要再不戒咋说?不戒大侄就是鳖日的。

孙怀清看着那人忽扇着破长衫溜了。他最小看史屯街上的几个先生,地不会书也没读用场,会的一样本事就是败家。五个先生里有三个鸦片,得只剩一长衫,冬天填上絮棉袍,夏天再把絮单褂。鸦片都是从伙计手里赊账买走的。伙计们经不住他们死泡磨。中间最难缠的一个叫史修,十年前还教二十个私塾学生,现在谁家都不叫孩去跟他学不长了。史修一来,伙计们就到后面作坊去叫孙怀清。孙怀清若不在,他们赶拨算盘的拨算盘,称盐的称盐,装作忙得看不见他。

除了孙怀清,只有能对付这几位先生。一听要赊账,她上把称一撂说:没钱别买。若是回她:你公公都赊账。他是他,我不赊账。你当你公公的家?我谁的家也不当,买得起,买,买不起,饿着,光想肚不受罪,不想想脸多受罪。

一回来了个外乡人,穿着制服,手里拿着帽。他要买一盒烟卷里的五枝烟。说那剩的卖谁呀?外乡人笑眯眯打量她。说卖谁卖谁,反正他只买五支。他说话就把一张钞票拍在桌上。说没有钱找。外乡人还是笑眯眯的,说那我没零钱。就算你老哥揩你油吧。说等等,她把钞票拿过来,撕下一个角。外乡人不笑眯眯了,说你这臭了,撕了一个角,这钱不废了?睛直地看着他,说那正合适:你剩下一多半钱,我剩下了一多半烟卷。

外乡人一下分了神,是的目光让他分神的。这是一双又大又黑又溜圆的,假如黄一些就是山猫的了。这双看着你,让你想到山里幼年野,它自以为是占山为王的。它尚不知山里有虎有狮有熊,个个都比它有资格称王,它自在而威风,理直气壮,以为把世面都见了,什么都不在它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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