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再撒些片和切碎的老菜帮，从来没有销路。斑玛措一桶菜汤已泼，上又从锅里舀几大瓢的，还往里加一勺熟油辣。

“斑玛措，你给老开开门！”小蓉在拍着窗玻璃，掌心拍得血红。

离窗一步，就是虎背熊腰的斑玛措，把半桶菜汤在上抡成个腾腾的圆圈。小蓉想起来了，斑玛措抡索准极好。果然铅桶在斑玛措飞旋了几圈后，便朝陈太宽而去。幸亏斑玛措没起杀心，桶只打在陈太宽脑袋上方的墙上，鲜红的熟油辣一条条淋下来，乍看也是血横飞的。

副政委带着半脸午睡跑来，见斑玛措一披挂着海带、粉丝、，汤顺着她的辫梢湍急地，一边红领章上一片。小蓉两手捺住她，用把她抵在大米箱上。

司务长一面用洁白的手帕脸上的菜叶，一面说斑玛措如何挑的事：她跑伙房自己动手舀了半饭盆猪油渣，陈太宽阻拦，就把她给得罪了。

斑玛措大声说：“他们骂我！”

何小蓉瞪她一，她静下来，呼呼气。小蓉扫一副政委正在黑下去的脸，解释说斑玛措不习惯汉人的伙，什么芹菜丝、豆腐末在她看就不算菜。长到十八岁，她是吃喝的…

陈太宽尖起嗓笑：“谁个不想吃喝？把她级的！”

小蓉不理他，继续向首长汇报。她说她看着斑玛措脸黄下来，碰上吃韭菜，她一饭都不吃。

“他们骂我！”斑玛措嘴，挑起沾了的眉。

司务长说今天的不幸就是韭菜惹的。斑玛措说韭菜丝是草，炊事班舅们把她当喂。“炊事班的同志很辛苦，未必他们不想往韭菜里多搁丝？不是限量吗？要是大家都像小斑同志这样，非要吃纯，还要吃大坨坨的，我工作怎么，你说是不是，政委？”

小蓉和司务长争，说藏族同胞的定量多一些，炊事班不另为斑玛措煮“坨坨”至少也该让人家吃够自己的定量，不然把她多来的搁在咱们汉人的大锅饭里，不成了咱们汉人集占人便宜吗？

副政委把打架双方各打了五十大板，然后说斑玛措的定量给她另算，该多少票全数算给人家。她自己想一顿吃一顿吃，想十顿吃十顿吃，平时三顿饭，还在大锅里吃。咱们汉族是大家，要有个大气度。说完他转向斑玛措，脸摆成一个好脾气老汉，问：“小斑同志，你看咋样？”

“他们骂我老藏民！”斑玛措又有捺不住的样。

副政委说：“我不是已经批评他们了吗？”

“我不是‘老藏民’！”

小蓉扯住她往外走，嘴里说：“对，你不是。”

“我是‘民族’！”

小蓉上说：“对，对，是‘民族’！”她她的发音，把“民族”的“族”发成“斑玛措”的“措”汉人们全懂她尊称自己为“民族”尤其在这情况下，连“少数民族”都不能说，谁是“少数”？！

斑玛措的首次登台时间一再延后。王林凤的脸总有神秘，说要等再成熟一。原先已安排斑玛措在元旦亮相，服装都定了，而王林凤在合乐那天变了卦。这样就推迟到了节。节演场次多，独唱演员们都怕嗓不住，要求多一些第二梯队。王林凤几乎被说服，但临场又改了主意，一鸣惊人的架式越扎越大。

王林凤说一个天才歌唱家就怕随随便便当起明星来，早早就唱成油，埋没了宝贵潜质。上台太早，接受的掌声太多，虚荣心自然长得飞快，那时斑玛措即便是一座金矿，他王林凤也别想再继续开发。而斑玛措在王林凤看，就是一座原始金矿。他把声乐演员们全推给其他声乐教员去指导，时间和力都腾来教斑玛措识谱，教她基础乐理和简单的钢琴弹奏。

王林凤家一里一外两间小屋，外屋兼厨房和客厅，盖上钢琴盖便是写字台。斑玛措一来，王老师两个孩就得收拾掉琴盖上的所有书本，把写字台恢复成钢琴。

斑玛措开始发声练习，王林凤坐在孩的上下铺上为她弹琴，同时大声给她指令：“注意气息——往下往下！又上去了！位置位置！”为将就斑玛措的理解力，他把语言修改得更形象，一手着琴键，一手在自己脸上上比划，五官用力运动“打哈欠！忘了打哈欠怎么打的！？对对对！这个哈欠打得！唉，别真打哈欠啊！”斑玛措抹一把打哈欠打的泪，无所适从地张着嘴。王老师停下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她从他的表情知“位置”早跑了，早不知跑哪儿去了。其实她从来不知王老师最看重的“位置”是什么，只知她唱到最受罪的时候就得到一句表扬：“好的，保持这个位置。”她不懂原先与生俱有的歌唱现在怎么变得如此之难，一张要记住怎样气，怎样摆形，怎样提升鼻，怎样持续“打哈欠”又不能打成真哈欠。十八年岁月，斑玛措有百分之三十是唱着度过的，唱像吃喝、睡觉、行走一样自然，不假思索，唱是大笑和发怒，唱是白日梦，谁用得着去学笑和白日梦呢？

“唉唉唉，注意，野嗓又来了！”王老师提醒。他极不舒适地半猫腰坐在上下铺的下铺，前伸的脖上攀爬着这青紫血。“不要图亮，好的声音不见得有多亮！”他看一迷惘的斑玛措：“歇气再来。”

再来。斑玛措想她曾经那长嘶的乐或许永远失去了。这样一想她就黯然神伤了，嗓，鼻腔堵得满满的。琴声却耐心地奏着，她只有唱下去，王老师打不得骂不得地她，她不能伤他心。音阶一个一个把她往带，她无知无觉地“咪”一声“吗”一声，声音像是别人的。

王老师脸上老的微笑，大声说：“好一，保持住。”他搓搓冻疼的手，燥的手心搓得纸一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