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开始她还扒拉着往上爬，睡在斑玛措压的坑里腰疼，也有些怪诞。但很快她放弃了挣扎。困乏是原因之一，主要是外面风吼得太凶猛，雪从门下钻来，冻结了室内的气温，咳得气腾腾的斑玛措使小蓉到安全、温。她缩在席梦思的巢里沉沉睡去。到第二天早上，她发现斑玛措把她搂着，下抵在她前额上。

何教导员没有动。过了一会，她发现自己哭了。

何教导员不知斑玛措和她谁更疼谁，谁更舍不得谁。

把斑玛措的档案袋悄悄到军场，何小蓉就准备瞅个机会逃跑了。她给斑玛措写了一封信，与那个香港货小钱包一块，搁在斑玛措的背包里。

军场的招待所房里生着大的炉。斑玛措一早醒来，见小蓉把火得很旺，并在上面烤了四个馒。她不知她那醒来前，小蓉一直在看她。万箭穿心地看。她更不知小蓉在看她时想，这个藏族女娃待她的好，要好过所有的人。这两夜小蓉总是睡在斑玛措被窝里。斑玛措的洁癖在棉被上都嗅得来，是洗衣粉，太，洗澡药皂的混合清香。斑玛措咳得更凶了，温也有些。但这都好。

小蓉以为在她醒来前就能脱。昨晚她迫她吃了大剂量的冒药。不料她却醒了。小蓉哪里知斑玛措早醒了，天不亮就醒了。没有彻底被质文明社会同化的人往往有着动的应。像嗅觉、像觉、像汗孔的一次超常扩张。她像鹿一样应到了不幸，像母一样对这不幸到不安却无奈。

但她不知她到底应到了什么。

她醒来之后手臂里躺的小蓉还在安睡，这个三十岁的营级小女娃娃。她的手指轻轻摸着她耳边卷曲的发，小女娃的胎。摸着摸着，她哭了。她还是不去认识那越来越清晰的预：小蓉这次是把她押送回乡的。

何小蓉在斑玛措起床时手伸去找什么支撑。当她意识到支撑她的是烧红的烟筒时已晚了，她的手掌一阵青烟，屋里腾起一焦臭。小蓉没有惨叫，只是用另一只手握住伤手，坐在地板上。她抬起，见班玛措端着一茶缸雪来，倒在灼伤上。两人都不说话，都看着灼伤。

看了很久。

小蓉和斑玛措并排坐在长途汽车座位上，肮脏的玻璃窗外是呆板的冬景。小蓉打定主意在下一个宿营甩下斑玛措。而宿了两夜，斑玛措分分秒秒跟着她照应她的伤手，替她拎包、开门、解带、挤牙膏、拧巾…

第三天，刚发不久就遇见车祸。三辆运木材的卡车撞成一溜，在狭窄的公路上堆小半个伐木场，小蓉下车，前后望望，两都是望不到的车队。她一摸上，说：“糟了老斑，老把挎包丢了。”斑玛措知小蓉挎包里装着采集来的曲谱，但她不知那是小蓉装模作样胡记下的几首当地小调。

斑玛措说：“车开来最多十里路，我跑一趟吧。”

小蓉又看看现场，受伤的司机在路边生起火，向山下伐木连求救。她说等伐木连爬上山来，搬掉木材，恐怕要到下午了。

“我在这儿等你。”小蓉说。

“我脚杆快当得很。”斑玛措转要走，又站住，看着小的小蓉。白雪映衬下，小蓉的脸居然显得很脏。

小蓉给她看得很不自在，心虚得很。她那样看是什么意思呢？明白她的谋划，明白她们缘分尽了？

“要解手找个人帮你。”斑玛措嘱咐一句。似乎她站下那么久就是不放心这。

小蓉把斑玛措的背包给了司机，请他一定给那位大的藏族女兵。她给斑玛措的信被牢实地捆在背包带的十字叉上。

然后小蓉步行两里路到了养路班，求他们用拖拉机送她到山下伐木连。当她搭上伐木连的卡车向成都方向驶去时，她知斑玛措已读完了她的信。她想像她读信时吃力的样，泪了她的睛。她已成了斑玛措此生最仇恨的一个人。

何小蓉成为军区副参谋长夫人时，自己也调到了文化当了副长。那是一九八六年。

王林凤因为在文革前期为军区造反派过许多曲，成了他们的红人，因此在一九八年代初便灰溜溜转业回了老家。他一次写信告诉小蓉，他收到过阿坝寄来的苹果，又没有投寄者的详细地址和姓名。但他怀疑是斑玛措寄的。

萧穗因为要写一小说而再次去若尔盖。她听一位在阿坝了县委的女牧班成员说，斑玛措已了母亲，已有两个孩。她嫁得还算称心，丈夫是阿坝军分区的一位连长，也是藏族。

不知为什么，穗没有去找斑玛措。

又是几年过去。何小蓉的丈夫升任了副司令。这天上午她刚要上班，见门岗挡住一个大的女和两个孩。

小蓉看到这又是第一次见到的斑玛措了，只是藏袍崭新。她的睛又像从前那样，适应远距离的目标，珠也极不活络。她迈着草原人晃晃悠悠的大步走来时，上已看不一丝都市以及军队的痕迹。小蓉把她和孩们请门，这才发现斑玛措怀里还有一个孩，四五个月大，脸却已经跟两个大孩一样肮脏。

斑玛措说她要跟丈夫去青海，以后离小蓉就远了。她不断向两个孩说着什么，三个人在一张单人沙发上挤成一堆。不，是四个人，小蓉想。四个人坐一张沙发，尽小蓉家的客厅大得空旷。然后丈夫匆匆穿过客厅，不久就听轿车打火，开走了。

小蓉问斑玛措晚上住在哪里。

斑玛措没听明白似的，上一掀。然后她睛看看偌大个屋，又去看楼梯。她原本是想在小蓉家住一阵，和小蓉好好聚一场。

“没地方住，在我这儿凑合一两晚也行。”小蓉上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