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发现两寸长的大别针开了，针尖消失在她腰里。每次她到侧幕，导演便说：“小黄好样的，持住，下来一定给你请功！”她的动作越来越难看，但还不至于影响全局，导演接着鼓动：“加油，咬咬牙，就快结束了！小黄是咱今晚的英雄啊！…”熬到最后一个队形了，全演员排一条龙，跟斗过场。这是黄小玫的得意的一个动作，现在不行了，每翻一下，针尖就往里戳一戳，她落地向前对付，终于倒在了舞台中央。

队形煞不住了，立刻倒成一副多米诺骨牌。大幕仓皇坠落，乐队丢盔弃甲地停下来。所有演员包围了黄小玫，恨不能一人给她一脚，说她可算挣到一个轻伤不下火线的英勇表现了。导演替她那别针后，她还一动不动地在原地，好像等着照相。她的脸上一层痘般的大汗珠，谁上来跟她发脾气，她就仰脸看着谁。导演有些不忍了，说谁腰上扎那么个大别针也不算轻伤。他伸手要拉她起来，她却摇摇，嘴无力地松开。大家火气更大，说太角了吧？亮相亮那么久可不好看。

害我们摔那么惨，我们还没哼哼一声，她来劲了！导演最后把她背起来，到门诊去了。诊断结果来后，导演才明白，与她撕裂的膝盖半月板相比，黄小玫她对那别针毫无知觉。穗记得女兵们凑了些零嘴送到医院，那是她们第一次以近似庄严的光看她。女护士们谈了不少有关黄小玫的事。萧穗一再觉那是个陌生的黄小玫：打静脉滴打得一，上药动作轻巧，还会剃衣，在伤兵里简直就是明星。除了伤兵们叫她“玫”这一让穗觉得麻，她把黄小玫其它的细节都记在采访本上。穗到了那个包扎所时，黄小玫却负伤被送下火线了。见到黄小玫是在省里的战斗英雄报告会上。那之前，穗已看了报上注销的她的大照片，知了她在战场上负伤的经过。黄小玫在一个夜晚把一位重伤员背了十多里地，奇迹一般救下了伤员的命。

路上黄小玫的伤发作，只能用绳拖着人大的伤员爬坡过河。穗想象这样一个黄小玫，浑军装磨烂了，血模糊的躯在带的草丛上拖血轨迹。当她和伤员被人发现时，两人上的血招来了大群的带蚂蚁…她的想象中，那就是一幅很好的英雄主义电影画面。有生以来第一次，黄小玫过人的隐忍神显示了正面的价值。黄小玫一见萧穗上从层层迭迭的记者中突围来。穗发现她的亲是真的，泪在眶里直抖。黄小玫问起她的同屋们，问领导们可有换班的，舞蹈队的女兵们有谁结了婚。萧穗看着她前挂满功勋章，军装特别神气，笑容也是另一笑容，在她黑亮的带肤上显得洋洋的。因为女英雄极少，所以黄小玫比男英雄们更受关注，也更忙。

穗和她约定的长篇采访一再延迟。她一天有三、四场报告要作，中学生小学生都说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英雄，像“英雄儿女”中的王芳。不久黄小玫的报告作到了文工团，团首长全动了，开了三吉普去宾馆接她，车上还贴有“迎我们的英雄女儿回娘家”的红标语。吉普车还在一里外，文工团的锣鼓就震聋了几条路的人。然后又是大炮仗小炮仗，黄小玫一下车就傻在那里，像是本不认识这个地方。大家接耳，说不像啊，瘦了那么多，神多了。就是黑了。黑了好看一些。哪止一些？好看太多了。瞧这神，多亮，一不贼眉鼠了。别鼠啊鼠的，人家是英雄。听说还要提她当政治事呢。那不就要拿连级工资了？还住宿舍呢。

就是五个人合用一个厨房的那？四个人。…黄小玫跟每个人握手。池学留团察看的分刚刚到期，此时见黄小玫走到跟前，突然上去行了个军礼，两人都红着脸笑起来。大家楞一会上跟上趟，笑得东倒西歪。两年前的批斗会大家那样煞有介事，如今在真正经历过生死考验的黄小玫跟前，显得闹着玩似的。事情在一个礼拜之后。黄小玫在一次演讲中碰上一个人，上来就抱住她，叫着那个几乎被她忘了的名。她正想挣脱他的怀抱，又听见一个女人叫着同样的名。她把脸挤到那怀抱之外，发现叫她名的女人竟是母亲。那个早离她半世远的名就这样一声一声，从生叫到熟，叫到她从这个缺席了很久的亲生父亲这儿认领了它。

他们幸福地看着她，母亲说爸爸复职了，又要长了，又会有小车坐了。她应接不暇的对他们笑，对他们“咱一家人总算破镜重圆”的提法心惊。当晚回到宾馆收到了池学的信，约她去人民公园走走。信上说当时声讨她的女兵中，唯有她是诚实的，没有小题大作，而是大事化小。也唯有她事先没有勾引过他。他说直到她回文工团演讲那天，他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始终对她怀有的同情。也直到听完她的英雄事迹之后，才意识到他不同情她，因为她是个多么有力量的人，有着忍辱负重的古老德。

黄小玫一夜没睡，不断打开台灯，瞪着信上那一笔漂亮的钢笔字。天亮的时候，她走到宾馆园里，还是瞪着那张信纸上的漂亮字迹。人们事后回忆起那天早晨，才知那便是黄小玫的最后一个清醒形象。这本该是她一生中最灿烂的一天，上午在育场有一场几千人的演讲，然后亲父亲的小车来接她，到成都唯一一家西餐馆去和亲母亲吃破镜重圆饭，晚上有池学陪她，去好月圆地走走。…穗没能如愿完成有关战斗英雄黄小玫的长篇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