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听着梅兰芳一句、草一句地哀怨，假如他扮演的杨玉环知几年后有条白绫在嵬坡等她，她就该也好草也好地数数自己的福分了。

温太太吩咐了心回来，往丈夫对面的沙发上一坐，问我世海胖了还是瘦了。这一句话她在电话上已经盘问我好几次，我说壮实多了。那是个用胖来夸奖人的时代。

这个讨债鬼，她又哭哭啼啼起来。养小人一意思都没有。就是前世里欠他们，今世来还债的。他要到抗战胜利再回来？抗战不胜利就勿要爷娘了？侬去告诉伊：用不着回来了，抗战胜利啥辰光？阿拉老早死了！

我告诉他们，世海现在多么自立，能吃苦，年轻人一旦有了一理想，什么苦都能吃。

以后回来，倒能要他去跑跑南洋了。温太太睛在红红的泡里闪闪发光，看着菲利浦。

心来了，温太太又问我，世海的牙疼有没有犯过。我笑笑说，他没有这么好的甜，牙就不会疼了。我是说一句俏话，温太太却说看来抗日还能治好他一个要命的病。

菲利浦始终不语。我说到世海为了牵记他们了泪，温太太又是一一个“小讨债鬼”地哭起来。我本来不会劝人，这时简直如坐针毡，急忙想告辞。菲利浦帮忙或不帮忙，我再说都是多余，他心里有数得很。

我说：世海为了不连累你们，只好下这样的狠心，你们千万别怪他。

我拿起包，站起来，一手拉平裙的皱褶，我心里再为杰克布着火，下也只能成事在天。

菲利浦突然说：事一有眉目，我会通知你，他右手的拇指和指捻了捻，就是要准备好这个。

走到温家的门厅里，后好几座老爷钟都打起钟来。它们音不一，频率有快有慢，七上八下地打完了十。我没有菲利浦指和拇指捻动的东西，连手表也当掉了。

我走在堂里，不知谁家的女佣还在井台上捶打衣服，捶得我心里好空。

我带着比黑夜更黑暗的心情回到家，好在凯瑟琳和顾妈都睡了，否则我可就有了气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