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声音都恢复了，打饱嗝，谈笑抱怨。婴儿的哭声十分痉挛，油灯上一朵火苗被他哭得扭来扭去。他一哭还会拼命蹬伸臂，直到把羊襁褓整散。他常常赤，从到夏却没冻死。夏天叔叔一跨帐篷，就发现了他。

一个浑赤的棕黑黑孩沉默地凝视着他。他有一百四十一天了；柯丹跟他跨帐篷在他后说。你咋晓得他多少天？叔叔看着孩问后的女人。柯丹有板有地说：“我就是晓得。”

男娃始终瞅着叔叔，又似乎穿过叔叔瞅着一片虚无，瞅着极远的某个地方。他在瞅什么？瞅见了若年前跟他一模一样的一个男娃？叔叔被他瞅得心里发。

其实叔叔也以同样的目光瞅他。他终于看见了自己最早期的形态。最后还是叔叔服了，先避开他的目光。但他发现无论走到帐篷的哪个角落，男娃都盯住他不放。被一个一百四十一天的孩盯着实在要命。好在他不会讲话，否则他会将形成他生命的奥秘披来。叔叔觉得，这样盯下去，小东西就会脱讲实情，因为他正在一一认他，并看透他。

“咋会捡个娃儿？”叔叔烦躁地问，偷看那娃儿，见他嘴一张一张仿佛在学。大家七嘴八地讲起孩的来历。叔叔亲看见那娃儿对他了个鬼脸。

“送走送走，搞什么名堂，女牧班养的不够格应征，倒又养起个小人来了！你们整这些婆婆妈妈的事，不晓得你们是知青还得了先奖旗？”叔叔发起脾气来，姑娘们全拥帐篷看看他怎么了。大家立刻附和他说：就是嘛，养个娃娃成什么话。孩对叔叔诡秘地笑了一下，他连忙转过，再也不敢看他。

柯丹双手叉腰，脸上一表情也没有。行啊，就送走他吧。娃儿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叔叔不声响了，真也像假那样定住不动。

娃儿不是我一个人的，柯丹调，是两个人整到的，要两个人说了才算数。

班长从来不这样怪气。叔叔从来不这样窝里窝。“指导员！”老杜走上来说“捡到这娃儿的是班长跟小儿。恐怕要等小儿从场买盐买豆回来再说。”

“指导员，听见了吧，娃儿反正不是我一个人的。”

叔叔拿草地语言叽里咕噜着。他走帐篷时，见棕黑的孩朝他使了个老谋算的。他便什么也不说了。

就在新年过后不久，军应征那天，姆姆下的两只狗崽被狼叼走了。五天后，姆姆埋葬了它最后一个孩，消失在初一个明媚的黎明里。

那时正开始打狼。舞枪的知青和牧工狂喊暴叫地围住一只狼。是只奇怪的狼，见人扰近并不逃，仰起脸。它瘦弱至极，孤苦伶仃，似乎僵在雪原上。人们很快发现它是条瘦得像饿狼样的老母狗。人们恶意地嘲笑着：世上竟有这样丑这样痴呆的狗。瞧它那肚，层层叠叠；那些松垮的xx，像快脱线的纽扣。人们扫兴地走开了。这狗是被主人遗弃的；也许是它意识到自己老朽无用，主动离开了主人，到僻静地方来默默等死。你看它那样，不是诚心诚意只求一死吗？

这就是万念俱灰的姆姆。

当我看见这个拄着木杖的姑娘向我走来，直立到我面前，我还是认不她是谁。说凡是我笔下的人我都是稍加辨认就看来了。可我却反过来向她请教：“请问你是谁？”我只看她从上个世纪走来，脸上上落了些尘土。当她向我说她的名字时，我大吃一惊。这个沈红霞怎么成了这副样？我开始明明把她塑造得很有青魅力，英姿飒。

但她的目光依旧，仍是平静温和。她笑了笑，我明白她在责怪我对外貌过分在意。从她那个年代到我现在，丑的概念早变了几次了。我请她坐她拒绝了，她说有这样一双坐下站起是麻烦事。我翻动那摞写讫的稿纸。这时，我屋里现了另一位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