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霞想纠正她，是好多年而不是好多天，但她不忍心提醒她这。她后悔没揣两个苞谷粑在上，免得她去拾屎菌往嘴里。她香地嚼着带土的菌，有的恐怕有毒。

陈黎明对沈红霞的装束嘻嘻笑起来：真像个假小。很不合的旧制服（她不知这叫“堪用军装”），腰里扎带，帽破了，白絮。她还看见她斜挎于肩的一只小红布包。

“它里面装着什么？是俄语夜校的课本吗？”月光下，小红包红得要滴血。陈黎明思量着它的大小厚薄，终于忍不住伸手摸摸。

“是语录本。红宝书啊。”

难怪陈黎明新奇，她那个年代的书都又大又笨，而这里全是缩提炼后的纯真理。沈红霞拿它，并不翻开，只将它贴在，嘴里却朗朗念起来。陈黎明听不懂她念什么，但那平缓低沉的语调引起她一阵不可名状的动甚至伤。她想，原来这奥晦涩的东西有如此的染力。她念完了，她长长气。沈红霞到她在发抖。

“你冷吧？”沈红霞见她仅穿一条蓝裙，上面的红衣也太单薄，在这结冰的夜里。

“不冷。”她说“我牺牲的时候穿这衣裳正合适。”她在想刚才，她念得多么好。

“你也是牺牲的吗？”

“那当然。不然我年纪轻轻怎么会成为烈士？”她笑嘻嘻地说。她扭扭腰，撒开泥乎乎的裙摆。沈红霞认为，与她比起来，芳更像个先烈。

“我猜，你一定是青年垦荒队的。”

“哎呀猜对了！”她笑得格格响，忽而又嘟起嘴。沈红霞想，原来牺牲了的人也像小姑娘一样有千变万化的神态。她说：“你可别信那些人的话，他们说参加垦荒队的都是不好好读书的学生，都是考不上大学没路的。我，就是班上的学习尖，说我能考上最的大学。可我偏偏就来参加垦荒队了。我们中间多数是好学生，恰恰是最有脑的一群青年！知吗，有抱负的人才叫有脑。垦荒队开来的时候，这里连公路都没有，粮都运不来。能想到我们吃什么吗？我们吃过野菜，吃过从青草里提炼的漆黑漆黑的淀粉！”

沈红霞想，她所描绘的十多年前的生活与今天颇相似。但她那情奔放、诗朗诵般的腔调让她多少有不习惯，不过，她知她们时代风尚就那样。

她兴致谈修公路的盛景。夜里灯长长一溜，望不见首尾。有人边挥镐边打盹，创下自己两脚趾。路通了，大型垦荒机械开来很快掀翻整块草地。一年，播下的小麦长成了草；第二年播的大麦还是长成了草。这块辽阔的土地不撒什么，长来都是草。后来有人恍悟，脆就草！价值极的龙须草、亚麻。真铁了心草，它反而寸草不生，整块地真正荒芜了。

“开始有人往城里逃了。这地方的无霜期只有三天，作很难成熟。后来大批大批的人都偷偷摸摸回城。有的回城里找不着工作，成了二。垦荒队专门派人去请二们归队…”陈黎明咬住嘴苦笑一下“理想这东西绝不能有半勉。理想可以追求，但不一定要看到它实现，更不应急于享受它的成果。”她在沼泽里行走自如，显然早已适应了它。

沈红霞渐渐对她钦佩起来。她滔滔不绝，颇有鼓动家风度。她的见地与思想使隔了十多年的沈红霞听了，也服。红衣衬着她褪的容颜，仍是那么青那么风采。

“哎呀，我得走了。我开的那台康拜因遭陷了，我得守着它，等人来拖它来。”她泥污的裙沉甸甸的。

“你一直在守着它吗？”

“是啊。你不也在守着吗？告诉你，开始最难受，过去那阵，随便持多久都不在乎了。”

沈红霞想，这就是她持了十多年的受。

分手时，沈红霞忽然摸到一小把渣，便唤她：“喂，陈黎明！

“叫我多苓吧！好朋友都叫我多苓。多苓，就是俄语黎明的意思…”她在远说。隐隐见她不断弯腰，又在寻屎菌。过一会，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琴声。沈红霞从未听过这样尖锐又悦耳的曲，因为这首俄罗斯民歌在她会唱歌时已不行了。

沼泽结了冰。沈红霞几次被冻得失去知觉，又一再被寒冷惊醒。正是骤然降临的寒冷挽救了她，冰冻化了蠕动不止的红土大沼泽。等娅找到沈红霞时，黎明的灰白已从草地一。娅认为人和都已经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