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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有人想整（在当时知青行的语言中“整”即污、猥亵。我们？”

沈红霞用一个严厉的神制止她们问下去。她朦胧到，有那么个东西，自她们走草地，或许是从大批学生从城里开来那时，就盯上她们了，无所不在却又不那么地随时表示着它的敌意。有时，在好端端的空气里，她会突然嗅到一气味：一草原男重的气味在这时一飘而逝。

她们这时都停了手里的针线，看着金红的早晨走来两个落荒的人。

她俩合披一件膻臭烘烘的毡衣。因为长途跋涉了大半夜，因为四十二码的长统胶靴不合脚，俩人踩碎一脚血泡。

“没到换班时间怎么就回来了？”张红李红赵红问“呢？人呢？班长呢？”

沈红霞什么也没问就明白事了。娅开始没没脑地讲群无缘无故地消失，泪在她虚的脸上慢慢地淌。等她说完，老杜从怀里掏一只皱的手，冻得又黑又：“看，从昨夜里它就变成这样了。”她郑重地说。

在俩人啃冷苞谷粑的时候，沈红霞跨上红。

写到这里我吃了一惊，因为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门外轻喊：“喂，要想看看沈红霞和红就快来！”

我迅速打开门，却只见一个红的影在视觉里划过。我知，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然后我看见了他，刚才那声喊显然是他发的。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模样，凭觉我已明白他是由从前年代走来的人，整个形象带有岁月剥蚀的痕迹。这时，我看见他嘴里什么东西一闪。我立刻想到我描写过指导员叔叔的银门齿。

“我早晓得会有这一天。她们在这里呆不长的。”他的音让我想到草地正午的风声。“你看，两百匹跑得一匹不剩。”他的话没有任何情绪倾向“她们闯了祸就会乖乖地退草地。”

“要不退呢？”我想他的预见总不见得会改变我小说的梗概。

“不退？那你就看着她们一个个死在这里吧。”他的话使我浑一悸。

再想跟他讨论什么的时候，他已掉往从前年代走去。巍巍峨峨地晃。我说：“你是帮她们找群去吗？”

他不答我。走得越远他就越显得黑暗，最终成了个黝黑的赤的小男孩。

小儿知她的会活。

正像她知自己无论怎样都能死乞白赖活下去。她已作为女牧班的一名非正式成员来到这里，第一就看到帐篷前的葵苗。她没有铺盖卷，几乎一无所有地来了，但没关系，她知自己活得下去。柯丹裁下半张狗褥给她，另一个姑娘给了她半块毡。她接受施舍时的风度不会使任何人想到她是个真正的穷光。老杜怯生生把一件旧棉袄放在她面前，她当即穿上，作洋相的样：“这样的傻大袍一穿真是和死了！喂，我穿着肯定像个傻瓜吧？…”她夸张地表现那棉袄对她多不合适，得老杜竟害起臊来，似乎自己是拿垃圾打发一位公主。当全姑娘被她逗乐时，她的睛却在暗暗查刚得到的这堆东西。她想，行，我呆下来了。她有厚厚一叠盖有各式大印的白纸，它们可以任意填写各内容。在上个世纪，这个红的圆圈可以对任何事权威地肯定或否定，它可以不容置疑地证明一个人的份，历史，行及一切。看见了吧，就是这样一叠带红圆圈的纸，使她不名一文地走遍天下。后来她周围有了一群人，成了个小小社会；有着社会各权力机构证明的一伙人便是一个完整齐全的社会。有着红浑圆的大印就有了社会的据。后来他们有恃无恐地行骗行窃。后来他们被发觉，有人叛卖了他们，他们合力把这人结果掉了，就在光普照的大街上。

以上是我在多年前对我几个文学朋友谈到的小说的隐情节。我扼要地谈完后，一个朋友直言说：不好，不真实。一个少女怎么能去参加杀人？我说：那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全中国都在稀里糊涂地人命。我想朋友们对那个四血红的年代或许淡忘了。我就把那时一件真实的事件讲给他们听：某条街某个熟铺，一天有一帮男女青年在铺里熬浆糊，当然是准备刷大标语大字报。这时他们中的一员突然指着街上一个行人说：他是我们的对。很快便捉了他来，很闹地打，狂一样。一个长得极迷人的少女，不声不响端起刚沸腾的浆糊浇在那人上。瞧，多省事。朋友说：想起来了，那时闹什么派，还大规模地打群架叫武斗。我说不尽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片黑暗，但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让它蔓延。它需要某冲击力，使法律与理现缺。当时，政治的狂便形成了这冲击力。另一位朋友说：人在非理的状态下，甚至可以虚设一个对立面，然后每个人把自己的罪恶都加到他上。我说：后来我见到公审这群凶手的相片，贴得满街都是。我见到那个杀人不眨的丽少女，她在相片上显得哀戚动人，就带着这样一张慑你魂魄的脸容服刑了。

朋友们齐声问：“给毙了？”

我说：记不清了。好像没毙，也许毙了。那一拨毙了好多人，记不清。但全城人都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谁都不相信她会那样恶毒的事。据说她有只睛是碧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