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佐一个耳光打过来，神父被打得趔趄一下。

“认错人了！”李全有此刻说，他拖着伤，拄着木拐，尽量想站得些。他对埋尸队队员说：“你看看我，我是不是你搭救的那个？”

“我没有搭救！是他们搭救的！”埋尸队队员慌忙开脱自己。

“你不是说认识那俩人吗？你怎么没认你爷来呀？”李全有拇指一翘，指向自己鼻，兵痞的样儿上来了。

“他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英格曼神父说，他知这是他最后的争取，然后他只能像对待他亲的老福特那样放弃他们。既然这是最后的争取，他反而无所顾忌，上去护住涛。他和这个年轻少校谈得那么投契，他想跟他谈的还多着呢…他觉得又一记耳光来了，耳朵嗡嗡地响起来，他看见少佐拳，甩甩腕，打完人他的手倒不舒服了。

陈乔治这时从厨房后面来，似乎想为神父试鼻孔和嘴里的血。日本人朝教堂近时，他正在床上和红菱夫妻；他付给红菱的费用是每天三个洋山芋。好事办完，两人都洋洋地睡着了。是日本人向法比开的那一枪把他们惊醒的，他嘱咐红菱自己找地方躲藏，便往院溜去，他藏在一小堆烧炉的柴火后面，始终在观望局势。陈乔治无大志，信好死不如赖活着，最近和红菱相好，觉得赖活着竟也有千般滋味。他看见英格曼神父袍襟上被刺刀挑破的，又看见神父吃耳掴，不由得提起一木柴。尊贵的神父居然挨耳掴，这些倭寇！连给神父提夜壶都不！但他不久又放下木柴，因为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鬼可招不得惹不得。他蹲趴在原，退不能，让“赖活着”的信念在他狭窄的心中壮大，一面骂自己忘恩负义，不是东西。英格曼神父把他从十三岁养大，供他吃穿，教他认字，发现他实在不是皈依天主堂的材料，还是不倦地教他读书。神父固然是无趣的人，但这不是神父的错，神父待他也是嫌恶多于慈，远不如那匹落井的小驹。但没有英格曼神父，他只能从一个小叫长成一个大叫，命大的话或许一个老叫寿终正寝。没有乏趣刻板的神父，哪来的教堂厨师陈乔治？难如眷红菱看中的不是人五人六的厨陈乔治？以及他腰带上栓的那把能打开粮柜的钥匙？想到此，他看见英格曼神父挨了第二个耳掴，牙一定打掉了，他的牙都为老神父疼起来。

陈乔治刚接近英格曼神父就被一名日本兵擒住。

“他是教堂的厨！”法比说。

少佐问埋尸队队员：“你认识这个吗？”

埋尸队队员看着电筒光环中脸煞白的中国青年，似乎在辨认他，然后煳地“嗯”了一声。

英格曼从松动的牙齿中吐一句话：“他是我七年前收养的弃儿。”

少佐问埋尸队队员：“这几个人里面，还有谁是中国军人？”

埋尸队队员从一日本兵手里拿过电筒，挨个照着每一个中国男人。

“我已经告诉你们了，我收留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是本教堂的教徒。”英格曼神父说。

埋尸队队员的手电筒此刻对准李全有的脸，说：“我认来了，他是的。”

涛说：“你不是认我了吗？怎么又成他了？”

法比说：“所以你就在这里瞎指！你本谁都不认识！你把我们的厨都认成军人了，瞎了你的狗！…”他指着陈乔治。陈乔治腆着过早凸显的厨肚，一动也不敢动，都不敢眨，只敢让珠横着移动，因此看起来像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