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理的！

现在我想，要是我那样喊了，才是真的勇敢，远比救火本勇敢。可我没喊，光荣地接受了掌声。我要喊了，准败大家的兴。

授奖状时，宣传队的乐队为此大奏乐曲。首长们在乐曲中一一接见代表。当一位特别年轻的陌生“首长”走上台时，有人介绍：“这位是新来的政治副主任…”看见这个娃娃脸副主任，乐队不安分了，从乐池里往台上伸、鬼脸，指着年轻首长发议论。《大海航行靠舵手》被奏得飞快。后来又听说这位新来的副主任可了不起，本来是某首长的警卫员，后来主动要求上西藏。听说他给军区写了几项什么建议，提几条闻名全军的号。就为这个，飞快提，弹棋似的一下当了副主任。他跟我握手时，我在他瞳仁里看到自己被歪曲的影。他的睛很机智，又大又黑。

当晚宣传队演发生了。起初是断电，既而听见礼堂四周有众多的人声在嗡嗡。原来礼堂被几百个复员兵包围了。复员兵们着帽，一看便知是从西藏下来的。

“老们想看演剧！”

“冲去！他娘的！”

警卫连死挡住门，半自动全横过来了。复员兵们发可怕的长吼。警卫连长嗓都扯破了：“这是‘先分大会’！”

“毬！…”有人尖声打断他，并嘻嘻哈哈冲他比划猥亵手势。

来看闹的代表们吓坏了，一个劲往后退。我被一个结实的背影撞了一下，那人很客气地回：“对不起！”我一下认来他是谁！

“咦！唐站长！”我叫起来。难我会忘了那个小小的洛桑兵站吗？

他腼腆地和我握手，目光很快注意到我前的红“代表证”我想一把抓下它，不知怎么，它使我在这一刹那无比尴尬。

“你别在这里，”他说“这些人野得很…”

“唐站长，你怎么也转业了？”我问，同时觉得这话很蠢。

“我？…革命需要嘛。”他地笑起来，远不是过去那个挥洒自如的英俊站长了。

那边真起来了。人群里扔几块砖，砸在门上，碎玻璃一样溅开。这样一挤，就把我跟唐站长挤开了。这时我看见唐站长正往人稠的地方走，边走边大声嚷：“谁？都谁在动手？妈的，你小！我认得你！”

我疑惑地盯着他，不知他要什么，到底向着谁。刚才一瞬问的接，我从他睛里看到一冲天的委屈。他的大衣被挤掉了，顿时让人踩得稀烂。他终于挤到礼堂前的台阶上，用两手拢成喇叭喊：“复员兵同志们！我是唐金宝！…”

一听这名字，人群忽然静了，静得好奇怪。

“咋的啦？一复员你们都成功臣啦？…”他说“一复员，队就欠着你们情分是不是？打人、砸东西，解放军大学校学了几年，就学会这个啦？我跟你们一样，上要脱军装了，我怎么一不想打谁？手啊？有冤有仇啊？”他越讲越激烈“都回去！多没意思！…”

人慢慢冷静下来。

来电了。代表们又回去看演。唐站长步下台阶，拾起那件一团败絮似的大衣，抖了抖：“还不走？那你们就在这儿过年吧，牲们！”

他一摇一晃地走了。他的步态已跟藏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