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搜什么，他们叫父女俩闭嘴，老实待在屋里。

手电筒光亮到晃，柜里、床底下，柴棚里…这是个家徒四的寒窑，一共没几件障的东西，搜得天翻地覆，两袋烟工夫也就翻到底了。

等他们走了后，柳凤问父亲：“又搜查抗日分？”

柳天赐没说话。他也在猜测。

柳凤说：“我去看看我梨婶。”

“凤儿，别去了。”柳天赐突然猜测到什么，叫住女儿。

柳凤不解地站在门。

“他们是先去了她家，没抓住她，才来这儿的。”天赐想起她和他怄了气之后，就再没来过。他对着天说：“恐怕你梨婶又走了。”

“她又走了？去哪儿？”

父亲在想，这回一别，是不是又要错过二十年？还是要错过一辈？

张吉安带着一个营的人把董家镇附近的所有路都看起来了。铁梨和他翻脸之后，他找到一个和赵家大陈淡云好了几十年的老尼姑，把淡云请到津县一家斋馆里见面。老尼姑只告诉赵大赵家的长找着了，但先得在斋馆里和阿弥陀佛的大碰个，再由大领回去。嘱咐了又嘱咐，赵府里只有大有这份人缘和信用，能把这事成，了却赵老太太的遗愿。

赵大李淡云看见从桌边回过脸来的人上包着绷带、脖上也缠着绷带。接着她认了他是谁，惊得哆嗦了一下。

“大嫂，是我。”张吉安慢慢站起，圈红了。

赵大圈也红了：“吉安！…你也真是！还约到外面！我能让你哥动你一手指吗？”

“当年我年轻、糊涂…”张吉安低下，掩藏他红了的鼻和眶的泪。

“你现在就不糊涂了？！”赵大伸米脂一样的手指，在这个生分了二十年的表弟鼻尖上了一指。

这一下，亲就回来了。

“当年为一个女人，你就怕你哥把你咋着，你哥有这么小气？女人没了再娶，自家兄弟一血脉就这几个！”

张吉安。他知李淡云和谁都和稀泥，谁都不得罪，但赵元庚真要杀他，她是不会费劲拦着的。他把她请到外面，不是指望她拦着她男人的刀枪，而是让她先听他把要话说完，把表兄弟之间谈和的条件带回去。

他把铁梨、铁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李淡云。晚上张吉安带着人到了董村，发现铁梨家挂了大锁，破开锁去，房里的油灯还着，一笼屉蒸馍还温在灶上。看上去娘儿俩没有远门。

等了两个多钟，还没有人回来，张吉安便派十几个人去抄查了柳天赐的窑院，他自己带着人，在大路小路上都放了暗哨。

他自己带着人晃悠在火车站附近。只要铁梨敢带着旦搭乘日本人把守的火车，就一定落在他手里。

只要先落在他手里，他就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劝她自己的伙，去掘赵老太太的真坟，掘那个真鸳鸯枕。她十有八九会从了他。因为她一旦落赵元庚手里，她知什么在等着她。他知她的，她会鱼死网破。

往津县城开的快车在董家镇站不停靠，在站上呼啸而过。火车带来的风掀掉了张吉安的礼帽。他捡起帽，看着火车开站去。

坐在车窗里的铁梨靠着椅背，上包一块巾遮到眉。火车从董家镇站穿过时，她睛看着窗外：煤气灯下，一礼帽在站台上飞舞。接着她看见了一个缠绷带的男人追在这礼帽后面。她一也不躲闪，看着往上扣礼帽的张吉安很快被火车甩到后面。她回过，睛盯在旦上。旦坐在两排椅中间的地上，两条长臂在她膝上叠摞，叠成一个枕，脸颊枕在上面。他是真睡着了，他母亲的睛却在巾的暗影里和丽的帘下不停转动。

她和旦是在董家镇火车站外三里的地方扒上车的。铁轨在那里转个大弯，火车放慢了速度，她飞跑几步，往前一窜，就够着脚踏上的扶手，跟着就把悠上去。旦追了很大一截路，才上脚踏板。旦和栓儿以及董村所有的孩对扒火车都不陌生。但他没想到母亲胜了自己，她那纺织布针线的扒火车竟比他好使。

母亲叫他啥也别问，只跟着她走。既然她答应带他去赵家认亲，他啥也不用问了。

火车是往东去的。就是说，是往洛去的。快到第一个小站时，母亲和儿了下来，从车门到车厢里。车刚一开，列车员就抓住了这母俩。母亲浑摸，大呼小叫地哭起来，说扒手扒走了她的钱包，火车票装在那钱包里。列车员看看这个四十岁的白净女人，一上乘黑直贡呢袄，边带着七尺的儿，也穿着周正，不像混火车的无赖，打算开恩把他们捎到洛，可这女人说钱都没了还去洛逛啥？她请他行行好，把她搁上回津县的火车，她要回津县的家了。

铁梨和旦没有站，就直接上了往西开的火车。这是一趟快车，在董家镇不停，第一站停的就是津县。

津县下车的人不少，铁梨不敢大意，拉着旦夹在最挤的人群中走了站。张吉安在董家镇的车站截不到他们，或许很快会追到津县来。

一个古县城没几盏灯火，偶尔会有一辆骡车走过去，牲蹄踩在狭窄的路面上，从很远就响过来，走过去很远，也听得见那“踢里踏、踢里踏”的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