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封信在路上走那么多日？”

姑娘说：“这不算慢！上回我给人念的一封信，在路上走了八个月！”

伤兵们看着十七八的小姑娘编一对辫，脸称不上个人儿，却是甜甜的，温的，不知哪儿透着一不俗。她穿一件白底蓝细条的衫，胳膊肘打了补丁，肩上也打了补丁。说明她又写字又扛农活，兼文兼武哩。

一个中年军人挤到人前，从怀里摸个手巾包，里面包着几封信。其实他是能识几个字的，这些信也都读过；他只是想让这个小姑娘再读一遍给他听。

有人招呼说：“他梨嫂来了？”

“赶集呀？”梨也招呼。

这声沉稳的、低音调的女声使小姑娘抬起——看了铁梨一。低下，又抬起，看了第二，掩饰不住满心的好奇，好像是说，这位婶的面容和打扮跟这个乡土小镇好不合宜呀。

“婶要写信？”姑娘问。

“你先给这位老总读信吧，”她笑笑说。

姑娘在给中年军人读信的时候，铁梨始终盯着姑娘的招牌。上面那“家书抵万金”几个字笔画如刀刻斧凿，朴拙却气魄很大。这就是这一代读书人崇尚的“魏碑”能把魏碑写这么好，功夫和境界缺一不可。

“闺女，你叫什么名字？”铁梨问。

“您就叫我凤儿吧。”姑娘答。

铁梨心里一动：又是一个凤儿！但上她又想，多少人望女成凤？叫凤儿的女太多了。这个凤儿不知会是什么命。天下凤儿又有几个有“凤”的命运？读完了信，她被铁梨打量得不自在了。

“婶您有事儿？”

“想让你写副对，可这时又不过年。”铁梨的话让周围人笑了。“闺女，你这字写得真好，谁教的？”她指着姑娘的横幅招牌说。

“我的字可不敢往那么大写，”叫凤儿的闺女笑：“没真功夫，字一写大就馅啦。那是我爹的字。”

人们没注意到叫梨的女人愣了一下。

“那我就给您写一副对吧。明年过年贴呗。”凤儿说：“不贵，我只三收。我还搭纸搭墨钱呢！”

旁边的军人们说这个闺女还会揽生意。闺女回敬他们，她不是挣钱置地买房；她这是屯钱办学哩！办啥学呀，日本鬼把洛城都围了！那就不办学了？不念书当了亡国还乐呵！当兵的自己和自己争开了。

一个上打绷带的军人又挤回来，手里拍拍信纸。“喂，我说，你这都写的啥呀？”那军人质问凤儿。“我说的你都没给我写上去！”

另外一个伤兵也用木拐开路，走近凤儿的写字桌。

“我刚才说那么一大堆，你怎么才写这几行？”瘸兵问。

上打绷带的兵说：“再说了，我的信是给我媳妇写的，他的信（他指那个瘸兵）是给他爷爷写的，怎么让你一写，都写成一样儿了？！”当兵的要动武似的。

凤儿看着他们，并不害怕。

一个膀吊在前的兵抓过瘸兵的信一看，也急了：“我不识字也看这两封信跟我这封一模一样！”

瘸兵真要丘八本了：“你这是骗钱不是？老们打日本小鬼，脑袋没丢丢了胳膊，到了后方你还敢榨我们拿命换的几个钱？”

铁梨赶上前挡住瘸兵。

瘸兵转，朝大伙扬扬手里的信纸：“我写给我那四世同堂的一家的信，跟这两封一模一样！这小丫片，学什么不好，学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