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务惜福了。

“你看看，这儿，是卖方画的押，这是你爹的名儿。”淡云胖胖的素手指着一又一。

她觉盖下的目光跟向那一又一。她心里笑笑，想到女人们都可怜，见到这东西就以为男人动了真情。

“等赵旅长一门打仗，我就带着你们儿几个玩。我保你不想你那个梁山伯。等你第三天回门，把这地契给你爹，啊？”

她看见凤儿把地契从上拿起来，双手显得很郑重。她家从祖上到现在，何曾见过这么好的浇地？这下盗墓贼的闺女给收服了，肯定给收服了。

“这儿我给你预备了人丹，在嘴里，不然人多，一闹开来，你没准心慌。还得给你均均脸，…”她一面已掀开红盖，装着没看见那没拭净的血迹，也没留意堵在凤儿嘴上的手巾。她漫不经心地随手扯下手巾，正要往门的脸盆架走，凤儿一下朝窗扑过去“砰”地推开雕窗扇。

“来人呐！救命啊！”凤儿的叫喊声宽亮，一副天生的刀旦嗓音。

院里所有八仙桌周围的笑脸都呆住了，转又都窘坏了。

“抢人啦！…”嗓音突然又婉转凄切起来，抖擞着环绕院墙，成了一声大青衣上场前的哭腔。

所有客人们你看我我看你，很快一“看好戏”的笑容浮到脸表层来。新凤儿还在长呼短啸。与赵元庚同桌坐的政要们觉得拿任何反应都会太拙，只好端酒杯、夹菜、假装耳背，好在他们大多数都是耳背的年纪。其他桌上的客人们就不客气了，都朝那个发呼救的方向探望，再反过来探望赵元庚的脸。他的脸细看跟张副官有一相像，因为两人是姑表亲，只是神情上一武一文，让他们断然成了两个人。只要赵元庚坐着，人们都会觉得他周正，个挑，一站立起来，人们又大失所望。他早年受伤的使一络短了不少，所以那条打了个永固的弯，行走起来一窜一蹴，看起来就大失稳重。人们于是便为一副上好的板暗暗喊冤。

就在新媳妇一声叫喊来时，一个张罗杂事的勤务班长对响班的鼓手们吼叫：“呀！日你！…”

鼓手们坐成两排，一人捧一碗的茶正在喝，听到新媳妇喊“救命”又听勤务班长呵斥，竟然来不及放下茶碗拿起家伙。他们是一次这样的宅大院，见什么怕什么，每听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三遍才吃准。等他们找到地方把茶搁下，七八个士兵已端着长枪向后院房跑。

“站住！”赵元庚突然喝。

士兵们全站住了。

“向后——转！”赵元庚又喝。他一只脚在桌下虚着，足尖地，使他自己两个肩膀大致一般平。他的黑褂里穿着军装，于是肩膀棱角锋利，和民间的一般新郎官是绝不相同的。

他突然一改军旅腔调，对持枪士兵地甩了甩手：“回去吧，本来没啥事也给你们吓坏了！”

士兵们还是退两难地站在那里，枪有的竖着有的横着。客人们听说赵旅长不像其他军队长官那样，常常拖欠当兵的薪饷，就是军事训练太次，骑兵连的骑兵骑都跟小媳妇骑驴走亲戚似的。

旅长对所有人抱了抱拳：“受惊了各位，”说着他哈哈哈地乐起来。人是个瘦人，却有胖弥勒佛的笑声。他回气地笑了几声，说：“女人哭嫁呗，算啥新鲜事？爹妈养一场，那可得哭哭！…”

喊声没了。

“来来来，压压惊！”赵旅长端起酒盅，站立起来。“这更说明凤儿是个好闺女！为凤儿了！”

客人们又一次呆了。这个赵元庚一条长一条短的里，究竟包藏几个不同的人，他们从来不清。他们只明白他绝不止豪、勇猛、兵如，也绝不止残忍、贪婪、侠义。

“这才叫好女。”他说着坐下来。一只脚虛着地，耗费的力不亚于金独立。“真是重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