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除的病。痛，是没法的，但它绝不碍什么事。为使它不碍事，我从亚当和菲比边离别得相当彻底。我和陌生的室友共同租了公寓，在一家档包店找了份工，抓住所有机会同陌生人哕唆。只要我不停地说话，想念菲比的烈程度就会被缓解。我很快养成和男人搭讪的习惯。地铁上、邻里、快餐店，我发现没有我搭不上的男人。其中一些人不错，我可以从他们的风衣品牌、鞋和表断定他们挣得还可以，从他们的举止上看他们不酗酒不毒不待女人，也没有抑郁症而必须定时去让心理大夫敲竹杠。我跟两三个人搭讪搭了些成果，又发现他们只拿我当心而不当正餐；他们在我这里吊起胃，然后回家去填充胃。我得承认我还漂亮得不够，也轻佻风得不够，去瓦解一个婚姻。

我想我还是喜亚当的。也还没完全够M。

亚当直到菲比一周岁零五个月时才找到我。他也不知找我有什么用，菲比又聋又哑又瞎并不该我负责。我躲得远远的，倒真说不清了，好像在制造菲比这件事上我真作了什么弊。不然好好一个菲比怎么会在一岁的时候无端生起一场大病来，持续烧。等烧退下去，菲比的大分官都作废了。亚当就是在那个当上不要命地找我。他翻近一年的电话账单，从上面找到几个我的男女熟人的号码，第一个接上的是劳拉。劳拉跑到包店，说我如何不够朋友，发生那么大的事也不通报她一声。她指的“大事”是跟亚当的“分居”不用问，从劳拉之后，亚当顺藤摸瓜就摸到了我的住。我随着亚当到那幢房里，第一就看见坐在客厅里的菲比。后来回忆，我才记起她不是独个坐在那里，而是由一位保姆抱着，在那儿动弹不停。是很后来了，我才想到，那时菲比尚未习惯与残疾相，手和脚无目的而狂野地划动、扒拉，她以为那样持续地扒拉，就能把无视觉无听觉的黑暗扒拉个豁。

我不记得自己怎样走上前，抱起菲比。她停拉，人却很僵。亚当似乎说：她大概在辨认你。莫如说我在辨认她。这穿着最昂贵的白开司米衣的小女孩，丽而完整，谁能相信这些漂亮致的五官全都是装饰？

我说：“菲比，菲比！”可不能掉泪。完了，结果还是掉了泪。我一直唤着小女孩的名字。亚当不忍心提醒，小女孩是听不见的。

菲比始终是那个僵住的姿态：两条半伸半缩，两手举在自己脑袋两侧，仿佛一个恼极了的成年人要去抓自己的发或去撕扯一个对手；她睛瞪到了极限，瞪得上下两排密的睫犹如钢针般着锋芒。只有什么也看不见的人才会这样瞪睛。她意识到事关重大。正因为她没有了视觉和听觉，她才会如此之迅速地觉到我对于她的事关重大。

我不知那个保姆什么时候溜走的。或许是亚当使了，请她退场。亚当又说：“你看，她肯定在辨认你——她肯定把你辨认来了——她从来没有这样静过…”

我轻声说：“请闭嘴。”

菲比的鼻翼在搐，在嗅着这个女人的气味。这个女人上有野外的气味，有都市和档包店的气味。这些气味使她觉新鲜。菲比的嗅觉锐，顺着一层又一层陌生、新奇的气味在这个女人上刨问底。我侧转脸把泪蹭在黑西服的肩膀上，好把菲比看得更清些。她洁白如脂的面孔上是明显的追究。她继续动鼻翼，呼着我，渐渐从护肤脂、粉底、胭脂和膏下面，把我剥了来。或许只因为我抱她抱得比别人舒适，比任何人都抱得实心实意。我毕竟是第一个抱菲比的人。菲比的睫下来，手臂和都随和下来。我把她放在我上，心里空空，像没有任何家的新屋那样回声四起。

那天我留下了。我和亚当默契。在我原先住的那问卧室，他协助我换下脏床单，换上我最喜的白纯棉卧。亚当又不声不响取了我用的超大浴巾，白底上带白图案，那犹如浮雕的图案，以凸凹实现的。他记住了我所有的喜好，得滴不漏。尽都没有任何实质意义，我还是心领了。不女人的男人，能对一个女人得这样到位，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