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从铁丝上扯落，包起那个秃得相当彻底的牙刷和一把黑塑料梳。黑梳的齿里是灰白的泥垢。她把这些东西一个包。二十年前买的一只包。谁都会在这时涌上一阵怜：这是个什么都不讲究的女人，除了舞蹈，她什么都不和这个人间计较。

“不必带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徐群山说。

她小孩一样信赖地茫然地又把旧巾秃牙刷扯来，以讨好卖乖的神态看着他。她在想：都准备好。准备好了？

果然没有人阻拦他们。看守的女娃在楼下捧着个大茶缸吃从街摊上买来的面，吃得一脑门的汗。她见年轻的徐首长领着孙丽坤过来，机灵地闪开路。徐群山一手在袋里，另一个只手随意而神气地摆动。怎么看他都是个首长。他以那只摆动的手一挥，指向停在垃圾箱边上的一辆托车，说：“上去吧。”

她迈挎斗，坐下来，他将那件呢大衣扔给她。那一扔的随便和准确说明了那份已成为自然的关切。

托车启动的轰鸣声中，跑来七八个女娃，都认为孙丽坤这回给逮走可不是业余的了。

冬天的黄昏，麻雀一排一排呆立在电线上。人们缩缩脑地走着。成千上万的自行车蒙着灰尘在大路小路上灰溜溜地前。她不知这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她看见澡堂门站着排队的人，三个十八九岁的女兵在无声息地谈笑。徐群山从小路驶到大路，又驶到环城路上。城市像个画错的棋盘。他带着她，没有路。他也陷自己设置的迷魂阵。

他大声对她说，你很久没到外面来了！

她明白他在带她兜风。她也明白他在下最后的决心向她亮底牌。

她跟他说：看那个卖茶的老太太！我在舞蹈学校的时候她就在这儿卖茶。那时茶五分一个，还没有臭的！那个糖果店原来是个修鞋铺！这家裁店原先没这么大！

幽黯的城市景观和在风中她的睛。风一不，像城市一样陈旧。贴在各墙上的大字报到绽裂，整个城市由此而显得褴褛。

她知他在拿决策来之前要让她逛够。

在一个小油灯前，他停下车。如此的小油灯组成了这个都市夜晚唯一的繁华。小油灯下往往是些白天从来不见的品。小油灯从几个世纪前燃过来；不战争与和平，不谁上了政治舞台谁狼狈谢幕，不孙丽坤辉煌还是孙丽坤落魄，它都一样稳稳地亮在那儿，映照着那些不知来路的品。商贩和雇客也都没有来路。

小油灯下，她竟然看见几串指的香蕉。好多年没见香蕉了。她瞪大半张嘴见徐群山从袋里搜钞票、币。他把小油灯下的东西扫了。她看见他不耐烦地，轻蔑地等待贩数那堆数也数不清的钱。每一个香蕉值她三天的伙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