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扎”原因之一可能就在这里。

所以，北京城与上海滩，就有着不同的文化品格。

北京文化是兼容的。官方制文化、知识分文化和民间民俗文化于一多层共生状态，各拿各的号，各各的调。各类圈，和平共，相安无事，井不犯河，并无统一的社区。如果说有什么共同之，那就是北京才有的“大气”：大雅、大俗、大派。要之，北京是雅能雅到极致，俗也能俗到底俗到家。比方说，你能想象用诸如“奥”、“驴”或“小脚”、“”之类的词儿来作地名北京就能。北京不但有“臭胡同”、“驴胡同”而且还有“母猪胡同”和“屎壳螂胡同”；不但有“小脚胡同”、“胡同”而且还有“胡同”、“脚胡同”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皇上底下的地名儿。嫌俗？改了就是。比方说，把“胡同”改为“官场胡同”这可真是只有北京才可能有的文化奇观。

上海文化则是消的。各人等，自由发展，公平竞争，但最终却把他们统一于上海的社区。英分固然难免因此而有些“海派作风”中小市民却也会因此而多少有些面和雅致。结果，上海人无论职业阶层、社会角如何，都会多少有些“上海味”因为他们都生活在这个度社会化和度一化的上海滩上。他们的生活方式大相仿，他们的价值观念和审取向当然也就难免大，致。甚至上海的街名称也没有北京那么五八门，它们往往是真正的“地名”：东西向的多以城市命名，如南京路、北京路；南北向的则多以省份命名，如福建路、四川路；总文则标以数字，一看就知是上海的地名。

总而言之，大气的北京城城内有城，官、学、民三文化各安其位，各守其本，形成一化前提下的多层次；开阔的上海滩滩外有滩，五湖四海风云际会，天南地北互消长，形成多样前提下的一化。北京与上海，是两类不同的大城市，有着两不同的大手笔。北京“一多层”上海“多样统一”北京大气，上海开阔。

同样，北京人和上海人，也有着不同的文化特征。

北京人是份比社区更明显（所谓“丢份儿”、“份儿”即有注重份的意思在内）。一个北京人，首先是官员、学者、平民，然后才是北京人。当然，所谓“份”不一定就是职业、阶级，也可能是指“品类”即“君”与“小人”、“士”与“败类”不什么时候，北京人都不能丢了份，这就叫“倒驴不倒架”因为倘若丢了“份儿”就没人承认你是北京人岂止不是北京人，就连是不是人，只怕也还麻烦。

上海人则是社区比份更突。他们首先是上海人，然后才是商人、职员、自由职业者。上海学者余秋雨曾因不会说上海话而到窘迫，上海市长徐匡迪也曾因不会讲上海话而受到歧视。的确，在上海人看来，是不是上海人，比什么都重要；而会不会讲上海话，则往往决定着你在上海和上海人那里所能享受到的待遇。在外地，一句上海话，往往就能引起上海人的惊喜：“侬上海人呀！”接着就是用上海话烈地谈。至于对方是什么职业份，则往往不在考虑之列。我自己就曾用这办法“哄骗”过不少上海人。尽最后不得不承认我的上海话是“洋泾浜”的，还是能赢得不少的赞许：“‘洋泾浜’侬也晓得呀！”

也许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才形成了这样的现象：全国各地都有“小上海”却几乎从来没有“小北京”因为北京人一到外地，首先是自己阶层的圈里，官员归官员，学者归学者，当然也就不可能像上海人那样，首先是上海人归上海人，并一起传播上海文化，把当地改造为“小上海”结果是，“抱团几”的北京人，到了外地，便成了并无社区特的散兵游勇，而平时“各顾各”的上海人，在外地却大成气候，当然，不是某个上海人的气候，而是上海文化的气候。

也许，这就是上海滩，这就是上海滩的秉和秘密。

清了这些秘密以后，我们似乎可以回答前面提的问题了：什么是上海人？上海人的社区文化特征是什么？他们究竟有什么资格和本钱看不起外地人？

四、“城市落人”

人的秘密，从来就是文化人类学的最秘密。

许多学者都指，上海人一直是中国一个非常特殊的群落。他们在中国，就像犹太人、吉普赛人在西方世界一样扎醒目。无论走到哪里，上海人往往都会一就被认。他们上那“上海味”几乎是洗也洗不掉的。而且，正如犹太人、吉普赛人尽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却仍能保持自己的文化特征一样，上海人在离开了上海以后，也仍是上海人。我们甚至可以断言，如果哪一天，大上海真的“沉没”了，上海人也不会因此而消失。

因为上海人是“城市落人”

“城市落”是完全不同于传统社会中国人的一个“族群”在古代中国，随着原始社会的解和中央集权的封建大帝国的建立，原先属于各个氏族、落和落联盟的“原始族民”逐渐一化，成为至尊天属下的“王朝臣民”在这个漫长的历史时期，中国虽然有城乡两大社区，但在本质上，它们却并没有多大区别。城市和乡村基本上是同质的，市民和农民也基本上是同格的。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上之滨，莫非王臣”如此，则城市乡村皆为“天治下”市民农民都是“王朝草民”乡下的秀才可以城“京官”城里的老爷也乐意回乡当“乡绅”中国古代的城市，似乎从来也不曾成为既引穷人又引富人的磁石。而且，除皇族外，从官宦、文人到小贩，几乎谁也不曾把城市当成自己的永久居留地。他们只要有几个钱，就会想方设法在乡下买几亩地，随时随地准备回到乡下去。当然，如果有足够的资金，他们也会在城里购置些房产，以供享乐和避难。但仍要在城里修园林建别墅，让自己觉得好像还生活在乡下一样。总之，他们总是游离于城乡之间，把城市当作寄居之地，而在内心倾向于和眷恋着乡村。事实上，中国古代的城市，往往不过只是乡村社区的派生和共同。显然，这样的城市，并非真正的城市；这样的市民，也非真正的市民。所以，我宁肯称之为“城”和“城里人”

上海和上海人却完全两样。

上海从来就不像中国那些古城一样，是什么乡村社区的派生和共同，而是它的对立面（上海人特别看不起“乡下人”就是上海这城市质的心理现）。（图十九）作为乡村社区的派生和共同“城”只能是中央政府统治广大农村的中心区域和派单位。北京城是全国的政治中心，国内其他一些大城市，如南京、西安、杭州、成都、武汉、郑州，都或者曾经是全国的政治中心，或者现在仍是区域的政治中心。中国古代的城市，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中心”在上个世纪初，中国3000以上人的1400个城市中，至少有80％是县衙所在；而万人以上的城市，则半数是府治和省治。在那里，巍峨的城墙和大的城楼，象征着帝国的权威与尊严，也象征着古老中国的封闭与保守。

上海却从来就不是什么“政治中心”它也没有什么巍峨的城墙，而只有平坦开阔的滩涂。当然，它的城市规划、建设和理也迥异于北京等城市。它的经济生活靠市场规律来运作，它的社会生活靠法制原则来治理，政治权威在这里远非是最重要的，而个人的聪明才智（或曰明）反倒可能更有用武之地。上海人迥异于国内其他城市人的世哲学和价值观念，比如余秋雨、杨东平等学者都曾指的不关心政治、缺乏政治情、不大看得起领导、没有集观念、自由散漫、明、会盘算、讲实惠、守规矩、重理、世俗、西化、商业气息重、好诉讼而恶打斗，以及“建筑在个自由基础上的宽容并存”等等，无不源于此。无论我们怎样评价这些世哲学和价值观念，其与传统中国格格不，则毋庸置疑。一句话，上海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中国传统城市的新型城市，上海人也是颇异于传统中国人的“都市新人类”在古老的中国大地上，他们是一个新兴的“落”一个不属于森林、山野、乡土、畜群，而只属于城市的“落一，——城市落。

于是，我就只好把他们称之为”城市落人“。

“城市落人”这个提法，可能会帮助我们揭开上海人文化特征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