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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3/10)

,上海人的特征,是一文化特征。或者用文化人类学的术语说,是一“社区的文化特征”它表现为一整心照不宣和固的生活秩序、内心规范和文化方式,而且这一整东西是和中国其他地方其他城市大相径甚至格格不的。事实上,不人们如何描述上海或上海人的社区特征,至少有一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些特征十分鲜明,而且与全国其他地区相去甚远。也就是说,与其他社区相比,上海社区的异质程度很(另一个异质程度很的城市是广州)。唯其如此,上海人才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地“扎”与其他人格格不,并且到招人议。坦率地说,我并不完全赞同对上海人的批评。我认为,这些非议和闲话,其实至少有一半左右是于一文化上的偏见,而且未见得有多么准确和明。说得难听一,有的甚至可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即以一相对落后的文化观念去抨击上海人,或者对上海的先与文明(比如上海人特有的“经济理”、“个意识”甚至“卫生习惯”等等)“看不惯”或“看不起”比方说,看不惯上海人的衣冠整洁、讲究,就不一定有理;看不起上海人喜把账算得很清,也大可不必。

但是,无论外地人对上海人的抨击和批判有理也好(上海人确有病),无理也好(外地人观念相对落后),上海与全国其他社区之间差异极大,总归是一个事实。上海固然完全不同于农村(因此上海人特别看不起“乡下人”),也总上基本上不同于国内其他城市(上海人所谓“外地人”便主要指国内其他城市人)。这也是上海与北京、广州的最大区别之一。北京模式是“天下之通则”省会、州府、县城,无非是缩小了和降格了的北京。它们当然很容易和北京认同,不会格格不。广州则介乎北京与香港之间,既可以与北京认同,又可以与香港认同,更何况广州在岭南地区,还有那么多的“小兄弟”何愁不能“呼朋引类”?

上海却显得特别孤立。它甚至和它的临近城市、周边城市如南京、杭州、苏州、无锡也“不搭界”尽上海曾被称为“小苏州”而无锡则被称为“小上海”但上海固然早已不是苏州的缩影,无锡也决非上海的赝品。更何况,别的城市或许会仿效上海,上海却决不会追随他人。上海就是上海。

上海既然如此地与众不同,则上海人当然也就有理由同其他地方人划清界限,并把后者不加区别和一视同仁地都称之为“外地人”事实上,外地人如此地喜议论上海人,无非说明了两,一是上海文化特别,二是上海文化优越。北京优越但不特别,所以不议论北京人;云南的梭人特别但不优越,所以也没有人议论梭人。只有上海,既优越又特别,所以对上海人的议论也就最多。当然,也正是这些优越和独异,使上海人在说到“外地人”时,会发自内心、不由自主甚至不加掩饰地表现优越

也许,这便正是让外地人受不了的地方。人都有自尊心。每个民族有每个民族的自尊,每个地区也有每个地区的自尊;当然也有每个地区相对其他地区的优越(尽可能会有“自以为是”)和由此而生的优越。但是,优越不等于优越。比方说,一个陕西的农民也会持说他们的文化最优秀,因为他们的油泼辣夹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秦腔则是“世界戏剧之祖”而信天游又特别好听等等。但是,恐怕不会有谁认为陕西农村就是最先和最优秀的社区。要之,优越是属于自己的,优越则必须要别人承认。

上海文化的优越恰恰是被人承认的。尽有那么多外地人同仇敌汽地声讨、讥讽和笑话上海人,但决没有人敢小看上海,也没有人会鄙夷上海,更没有人能够否定上海。要言之,他们往往是肯定(尽并不一定喜)上海,否定上海人。但上海人是上海文化的创造者和承载者,没有上海人,哪来的上海文化?所以,上海人对外地人的讥讽和笑话本就无所谓,当然也无意反驳。你们要讥讽就讥讽,要笑话就笑话,要声讨就声讨吧!“阿拉上海人”就是这活法“关侬啥事”?况且,你们说完了,笑完了,还得到南京路上来买东西。

上海人如此自信,不是没有理的。我们知,真正的自信心只能来源于优越。没有优越背景,自信就不过是自大;而区别自信与自大的一个标志,就是看他敢不敢自己“揭短”没有自信心的人是不敢自己揭短的。他只会喋喋不休地摆显自己或自己那里如何如何好,一切一切都是天下第一、无与比。其实,他越是说得多,就越是没有自信心。因为他必须靠这不断地摆显来给自己打气。再说,这怕别人不知自己或自己那里有多好的心态,岂非恰好证明了自己和自己那里的“好”并不怎么靠得住,别人信不过,自己也底气不足?否则,没完没了地说它什么!

上海人就不这么说。

当然,上海人当中也有在外地和外地人面前大法螺者。但对上海文化多少有些了解的人一就能看,那多半是“下只角”的小市民。他们平常在上海不大摆得起谱,便只好到外地人那里去找平衡。真正有自信心的上海人并不这样,至少他们的优越并不需要通过嘘来显示。相反,他们还会经常私下地或公开地对上海表示不满。上海曾经持久地展开关于上海文化的讨论,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在那场讨论中,向来的上海人,居然纷纷投书撰稿,历数上海和上海人的不是,在上海的报刊上让上海人的丑陋纷纷亮相,揭得淋漓尽致,而从学者到市民也都踊跃参加议论和批判(当然也有认为上海人可者)。显然,这讨论,在别的地方就不大开展得起来,比如在厦门就开展不了(厦门人懒得参加),在北京似乎也不大行(北京人不以为然),然而在上海,却讨论得轰轰烈烈。

上海人自己都敢揭自己的短,当然也不怕别人说三四。我这本书就是在上海版的,我关于城市文化的一些文章也都在上海版的《人民日报》(华东版)、《文汇报》和《解放日报》发表。上海人看了也许会有不同意见,但没有人认为不该发表,更没有人像当年扬州人对付我的同宗前辈易君左那样,要和我对簿公堂。这无疑是一有自信心的表现。那些没有自信心的人,是不敢让“丑媳妇”公开亮相的,也是容不得别人提一意见的。看来,除自称“大上海”这一较北京为“掉价”外,上海人从总上看,应该说显然是自信心十足。

的确,上海人对自己社区的优越,似乎确信无疑。

除在北京人面前略显底气不足外,上海人对自己社区文化的优越,几乎从未产生过怀疑。一个可以证明这一的众所周知的事实是,上海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充满自信地把上海文化传播到哪里,而且往往能够成功。

建国以来,由于原因(支援边疆、支援三线、上山下乡等),上海人大批地走了上海,来到北大荒、云贵川、新疆、内蒙,撒遍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他们在当地人那里引起的,首先是新奇,然后是羡慕和模仿。尽他们当中不少人,是带着“自我改造”的任务去那里的,但他们在改造自己的同时,也在悄悄地改造着那里,在普及小脚、茄克衫和糕的同时,也在普及着上海文化。改造的结果也是众所周知的:上海人还是上海人,而一个个边题小镇、内陆山城、乡村社区却变成了“小上海”无疑,这不是因为某几个上海人特别能,而是上海文化的特质所致。

上海文化这特别能够同化、消解异质文化的特质和功能,几乎像遗传基因一样存在于每个上海人的上,使他们甚至能够“人自为战,村自为战”结果自然是总有收获:如果有足够多的上海人,他们就能把他们所在的地方改造成“小上海”如果人数不够,则至少能把自己边的人(比如非上海籍的偶)改造成半个上海人。比如,在云南、新疆、黑龙江军垦农场,无论是其他城市的知青,还是农场的老职工及其弟,只要和上海知青结了婚,用不了多久,都会里里外外变得像个上海人,除了他们的音以外。上海人(尤其是上海姑娘)就是有这本事:如果上帝不能给他(她)一个上海人偶,他(她)就会自己创造一个。似乎可以这么说,上海文化很像某些科幻影片中的外星生命,碰到什么,就把什么变得和自己一样。我们还可以这么说,北京文化的特是有凝聚力,上海文化的特则是有扩散力。北京的能耐是能把全国各地人引到北京,在北京把他们同化为北京人;上海的能耐则是能把上海文化辐去,在外地把外地人改造为上海人。

显然,这同化、消解异质文化的特质和功能,是属于上海社区的。

上海社区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上海人与非上海人之间的区别和差异,要远远大于上海人与上海人之间在份、地位、职业和教养等等方面的区别和差异。在北京或其他城市,你多半可以很容易地大上看一个人是什么份,什么的,或于什么阶层,而在南京路上,你首先分辨的,则是上海人和外地人。至于上海人,除了着制服者外,你就很难再看什么名堂来他们几乎都一样地肤白皙、衣冠整洁、坐站得、彬彬有礼,甚至连先前的人力车夫,也能说几句英语(尽是“洋泾浜的)。总之,他们都有明显区别于外地人的某些特征,即仅仅属于上海社区的特征,当然都”一样咯统统阿拉上海人“。

可见,”上海人“这个概念,已经涵盖和压倒了份、地位、职业的差异和区别,社区的认同比阶级的认同更为重要。因为上海文化大的同化力已经差不多把那些差异都消解结果,在外地人里,上海就似乎没有好人和坏人、穷人和富人、大人和小人、土包和洋鬼,而只有一人——上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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