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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城(3/10)

、诸侯封地、大夫采邑都可以称为“都邑”但一般地说,只有诸侯的封地才可以叫“都”(国都),大夫的封地则只好叫“邑”(采邑)。“都”之中,又只有天之城才可以称为“京”所谓“京”也就是“人工筑起的丘”(《说文》:“京,人所为绝丘也。”)天之城曰“京”无非取其“绝”之意,当然其地基和城墙也会特别地。这样的大城,普天之下当然只能有一个。所以,当年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即沿明初成例,改“北京”为“北平”便是表示“京”必须“独一无二”的意思。

“京”只能有一个“都”则可以多一。所谓“都”也就是通常说的“大城市”叫“邑之大者曰都”它们往往也是旧的京城,或王朝祖庙所在地,叫“有先君之旧宗庙都”当然,也有自然而然形成的,叫“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不过“都”再大,也不能大过“京”若依周制,最多也就只能相当于“京”的三分之一那么大。因为“京”是“首都”也就是“第一都邑”当然得如北京人所说是“盖了帽”或如上海人所说是“一只鼎一

北京是“城”又是“京城”而且有差不多连续八百年的“京城首都史”所以北京不大也得大。当然,作为中国最大的城,它也必须有最的墙和最大的门。事实上,北京的门不但多,而且大。北京内城九门和外城七门,都是由箭楼和门楼构成的双重城楼的巍峨建筑。箭楼有如城堡居临下,门楼却大多是双层三檐的大楼阁或殿堂(惟东西便门例外)。两楼之间,则是一个由城墙围成的大瓮城。瓮城面积很大,不少瓮城里面建有寺庙或寺院,也多半有街面、店铺和树木。这可真是城外有门,门内有城,实在堪称建筑史上之奇观。

可惜,这奇观现在我们是再也看不到几乎所有城门连同它们的那些瓮城都已先后被拆掉,只剩下正门城楼和德胜门箭楼在一片车龙中形影相吊。但即便是这样“残缺”和“孤立”的门楼,也足以让我们叹为观止,更何况它们当年是在一片式样相同的低矮建筑之上地而起?七十多年前,喜仁龙曾这样描述永定门的壮观和丽:“宽阔的护城河旁,芦苇立,垂柳婆娑。城楼和瓮城的廓线一直延续到门楼,在雄厚的城墙和城台之上,门楼那如翼的宽大飞檐,似乎使它秀云霄,凌空飞。这些建筑在中的倒影也像实一样清晰。但当清风从柔的柳枝中梳过时,城楼的飞檐就开始颤动,垛墙就开始晃动并破碎。”我相信,无论是谁读到这段文字,都不会无动于衷吧!

难怪喜仁龙对北京的城门和城墙充满了敬意。他在写到西直门时曾这样说:“乘着飞驰的汽车经由此门前往颐和园和西山参观的游人,到了这里会不由自主地降低车速,慢慢驶过这个脆弱易逝的古老门面。因为,这些场面比起颐和园和卧佛寺来,毕竟能够提供关于古老中国日常生活更为真切的印象。”他甚至还认为,北京的城门和城墙,是最雄伟壮观和最动人心魄的古迹。因为它们“幅员辽阔,沉稳雄劲,有一屋建瓴、睥睨四邻的气派一。

喜仁龙实在太锐他在这些城墙和城门那里看到的,便正是北京的气派。

北京的城门楼是拆得掉的,北京的气派是拆不掉的。

三、有容乃大

北京的气派,一言以蔽之曰“大一。

北京并不是中国惟一的大城市。除北京外,中国的大城市还有天津、成都、武汉、沈等。但这些大城市,不是论人,还是论地盘,都比不上北京。惟一可以和北京“较劲”的是上海。上海的人就比北京多。而且,随着浦东的开发和建设,地盘也不见得比北京小。更何况,上海的“大”还远远不止于此。比方说,它是(或至少曾经是)中国最大的外贸岸、金中心、工业基地、商贸市场、利税大,甚至全国最大的文化城和人才库。建国前上海的报刊和版社之多,建国后上海向外地输送技术力量之多,可都是全国第一。正因为上海如此之“大”所以才被称为“大上海”在中国,有几个城市的市名前曾被或能被冠以一大”字也就是上海吧!

然而,上海再大,也“大”不过北京。上海还得在自己的市名前冠一个“大”字,才成为“大上海”北京却大得本不必自称什么“大北京”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大北京”这说法的?没有。北京人不这么说,外地人也不这么说。可见在全中国人的心目中,北京之大,已不言而喻,实在不必添此“蛇足”这可真是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城不“大”北京,大概是中国惟一一座“不必言大而自大”的城市。

难怪“大上海”在“不大”的北京面前,也不敢“装大”一般地说,上海人都不大看得起外地人,却惟独不敢“小”看北京人。上海作家王安忆就说得更绝。她说就连北京上海两地的风,都有大小之别。“刮风的日,风在北京的天空浩浩地行军,它们看上去就像是没有似的,不动声的。然而透明的空气却变成颗粒状的,有些沙沙的,还有,天地间充满着一呜声,无所不在的。上海的风则要琐细得多,它们在狭窄的街堂索索地穿行,在掌大的空地上盘旋,将纸屑和落叶得溜溜转,行树的枝叶也在摇。当它们从两幢楼之间挤而过时,便使劲地冲击了一下,带了撩拨的意思。”(《两个大都市》)

的确,北京不怎么看,都让人觉比上海大。

首先是“容量大”初到北京的人,几乎无不惊异于它的容量。那么大的广场,那么宽的街,那么多的空地方,该可以装多少人哪!上海虽然也大,但却太挤。不要说拥挤狭窄的街,便是人民广场,也显得挤的,好像人都要溢来了,哪里还能装下什么东西?所以有人说,到了上海,除了看见看不完的上海人以外,什么也看不到。

北京就不会给你这觉。北京虽大却不挤。北京的通虽然也堵得厉害,但最拥挤的地方也仍能给你开阔之,因为那地方本来就很大。其实,这也正是北京城市规划和城市建设的一个特:宽松、疏阔、大着墨、纵横挥洒,充分表现帝都京师独有的那“大气”不要说9平方公里偌大一个城才住了皇帝“一家人”(所以金庸小说《鹿鼎记》里那个院长大的韦小宝一便惊叹:“这么大的院,能装多少姑娘”),便是最不起的“四合院”(当然不是现在看到的),也疏落有致、颇多空间。老舍先生说:“北平的好不在设备得完全,而在它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地气;不在有”好些丽的建筑,而在建筑的周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景。”这是说得十分地又十分在理的。北京和上海(浦西)城市建设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寸金之地的上海,首先考虑的是尽可能地利用地节约成本,而满不在乎的北京,则“透气孔”特别多。景山、北海、什刹海,天坛、地坛、日月坛,陶然亭、紫竹院、龙潭湖、玉渊潭,哪个城市能有这么多公园哪!甚至你本也用不着上什么公园。过去自家的小院,现在小区的街心,就足够你遛弯儿、会鸟儿、练功夫、找乐的住在这样的城市里,不怎么着,也不会觉得“憋气”

但,更重要的,还在于北京固有的“兼容

这一特同样现于建筑。北京,可能是中国城市中建筑样式最多的一座。城池殿、坛社苑林、院衙署、庙宇观寺、府邸宅园、市井民居,次第排列,纵横展开,错落有致,就像一支和谐的乐曲。以皇为中心、纵贯南北的中轴线当然是“主旋律”但文人墨客、市井小民也并非没有自己的乐土和家园。甚至那些在别多半会躲山老林的名寺古刹,在北京也了城。北京是那样地疏阔、大气,任何存在都不会在这里找不到自己的空间。所以,不但人力车和凯迪拉克街上跑没人到怪异,便是骡大车了城,也不稀罕。(图十)

北京的容量不仅在于建筑空间,更在于文化空间。北京从来就是汉胡杂糅、五方杂的地方。三教九、五湖四海、汉满蒙回藏、儒释景(基督教)回(伊斯兰教),各路人都在这里、汇集、发展,各文化都在这里、碰撞、合。北京对此,都居临下地一视同仁,决无文化偏见,也没有族偏见,甚至没有其他地方通常都会有的那执拗顽固“不可”的“区域文化”相反,江南的丝雨北国的风,西域的新月东海的波,都在这里汇、集结、消,共同构成北京博大雄浑的非凡气象。北京当然是等级森严的,但因为空间大、距离远,彼此之间,也就不会觉得有什么“挤兑”王侯勋贵、鼎辅重臣、学文士、贩夫走卒,各有各的活法,而且在各自的“圈”里,也都活得既自在,又滋。直到现在北京也仍是这样:一个外地人,只要他不是“太差劲”那么,他到了北京,也就不会到别扭,到“格格不人”如果他很随和,还会说几句普通话(不必太标准),那么,用不了几天,他几乎就会觉得自己也是北京人

北京,几乎是可以容得下全中国人甚至全世界人的。

其实,这也是“城文化”的特。《说文》曰:“城以盛民也”正是突了它容量上的特征。作为可以“盛民”的人工生存环境,城市与乡村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它的“兼容”乡村虽然地域辽阔、没有城墙,似乎是一个“开放”的系,但其实,乡村的开放度和兼容都很差。异质文化很难在这里得到传播,外来人也很难在这里落脚谋生。乡村几乎只相信“土生土长”和“本乡本土”的东西,对于“外来”和“外乡人”总是持怀疑态度。顽固地保留乡音土话,便是证明。

城市就不一样城市是这样的一社区,它的职能和功能从来就不是单一的。而且,城市的职能越多,功能越齐全,它的“城市化平”就越,城市也就越“大”上海之所以“大”不过北京,就因为它的职能没有北京那么多,它不是也不可能是全国政治文化的中心。同理,城市的职能越是多样,功能就必须越齐全;功能越齐全,城市就必须越能兼容。其结果,便正如天津人所说“嘛大的林,嘛鸟都有”连“市”也最终搬“城”里,并与“城”合二而一,成为“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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