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苏泉则永远保持职业军人的枯燥本。他生严肃，事认真，据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穿除军装以外别的衣服，你可以想象这是一个多么刻板和机械的军人！但是别人同时告诉我，张苏泉决不仅仅是一介武夫，他喜读书，喜音乐，戏剧，他家里有台老式针唱机被视若珍宝，到收集木纹唱片，有时人们听见这位河南籍的总参谋长嘴里哼哼叽叽的，原来他喜哼着家乡河南豫剧梆，时不时来上一段，居然有腔有调像个发烧友。他除了钻研军事，也常来与知青讨论各理论和社会问题。曾焰说，张苏泉比坤沙更到学校串门，有时独自摸到学校来，也不带卫兵，钻知青寝室聊大天，一聊就是大半夜。

初到满星叠，曾焰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因为是坤沙总，这里不许毒，不准植鸦片，更不许贩毒制毒，俨然一个清明世界。我向曾焰提一个曾经问过许多人的问题：既然是贩毒集团，就应该不择手段追逐额利，那么他们的生活是否荒奢侈，挥金如土，贪污腐化和穷奢极呢？

曾焰证实说：那是外人的一主观臆测吧。坤沙张苏泉都没有盖什么殿豪宅，也没有三妻四妾仆役成群，他们都住在跟大家一样的铁棚屋里。我认为曾焰所说都是事实，因为我在满星叠采访时，那些旧址已经毁于战火，但是许多当地人都向我不厌其烦地描述他们所看到的大毒枭接近俭朴的生活习惯。

我同另一位金三角诗人焦昆讨论这个问题。我说如果贩毒者不为钱，不图享受，那么他们是为什么呢？

焦昆谨慎回答：也许照他们所说，是为政治理想而战吧。他们的政治理想就是建立一个独立的掸共和国。

我说，可是这个在他们看来也许是至无上的理想主义，恰恰是以牺牲大多数人，包括牺牲世界和掸人民在内的长远和本利益为代价的。崇的理想张开恶的翅膀，这不是一件咄咄怪事吗？

焦昆想了想说：据我所知，当今世界反毒禁毒投资最大，费最多的西方发达国家，不正是一百年前那些靠贩毒起家的最大的毒贩毒枭国家吗？是不是可以说，恶长天使的翅膀来？我语拙，然后佩服，认为经典之至，简直称得上至理名言。

3

1980年满星叠发生一件值得一提的小事。

坤沙于对知识人才的敬重，宣布为杨林曾焰夫妇在满星叠塘边修一幢屋。当然也不是什么小洋楼别墅，而是普通平房，铁，竹篱墙，只有两间正房，也没有什么奢侈和特别的地方。只不过经坤沙宣布修建，就属于公费，显得比较特殊，相当于一破格礼遇。尊重人才尊重知识在当今世界已经成为共识，金三角从来没有过作家，尤其是女作家，所以以我们现在的观看，坤沙的破格待遇是一顺应和有战略光的表现。

问题在曾焰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女知青(不是军人)这一上。建房事件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坤沙的决定立刻招致许多人不满，那些在战场上立下赫赫军功战功的军官质问：曾焰仅仅是个下放学生，还是个女人，什么功劳也没有，总司令凭什么给她修房？

可以这样认为，没有军官就没有满星叠，而没有曾焰满星叠照样存在，所以坤沙为曾焰夫妇修房的决定是没有理由和站不住脚的。人们怀疑到：曾焰是个年轻女人，坤沙这样是不是有什么格外的企图？

当然后来这幢房到底没有修成。坤沙太太勇敢地面反对，坤沙太太是个佤族女人，不习惯讲理，她一生只坤沙两件事，替他生孩和不许找另外的女人。从这个意义上讲，大毒枭坤沙也有男人惧内的光荣传统。据说坤沙太太与坤沙大闹，并且当场抓破丈夫脸，坤沙只好表示收回决定，从此不再提修房的事情。

我次听说这件事，简直惊讶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我想坤沙是世界赫赫有名的大毒枭，他决定为谁建一幢普通房还不是小事一桩吗？但是我很快明白一个理，那就是坤沙之为坤沙，他是环境造就的，坤沙离开那个使他成为坤沙的社会环境，他还会成为赫赫有名的坤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