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孩肯定都没命了。

我在长篇纪实文学《中国知青梦》里讲述过一位上海女知青死于难产大血的故事，那是知青年代发生在云南边疆的惨剧。然而世纪末在金三角，我又面对另一即将发生的同样惨剧。我着急地说吗不快请医生来？若埃哭丧着脸说没有医生，村里女人都这样生孩。我说村里有懂医的人吗？她需要输血而不是那破汤，要不赶快送镇上医院。若埃回答说镇上没有医院，勐回也没有医院，整个百里范围内都没有医院。我大吃一惊，说怎么可能呢？你们不生病吗？生病怎么办？若埃不说话，我明白他的话是真的，如此广大地区，方圆百里竟没有一座医院，甚至一所小小的卫生所？…远离文明与科学，这就是金三角人一直面临的生存现实。我说你快告诉我，我能帮什么忙？若埃低声说，客人的车…救救罕娜。我明白了，山区通不便，村里有帮，却没有汽车，我是从斯乐雇的一客货两用车，以保障长途采访之用。我说，最近的医院在哪里？若埃回答：在清迈，清迈有生孩的医院。我心里惊叫起来，清迈至少有两百公里以上，又是山路，谁知产妇会不会死在路上？

问题是产妇现状容不得我多想，事不宜迟，我上让司机小董把车开来，人们小心地把产妇抬上车，我看见许多女人都低着，双手合十，嘴里默诵着什么，好像是祈祝菩萨保佑。汽车开动，这一路真是漫长无比，我从来没有觉汽车开得如此之慢。山路颠簸，车小像细细的一样盘绕在大山和丛林里，天渐渐黑下来，金三角之夜伸手不见五指，树林中传来野兽的吼叫，只有汽车灯光像一把雪亮的利剑刺向厚厚的帷幕。我们为了减少产妇痛苦，将帆布成垫，一人拽住一，我的手臂很快因血循环不畅，因麻木而失去知觉，肚空空如也，肚直打颤，但是我仍咬牙持。因为我知，我们的努力将使得一个年轻妇女和她肚里的小生命每一分钟都向希望靠近。

半夜时分汽车终于开清迈医院，我几乎倒在汽车上。仅仅半个小时后，孩剖腹产，是个男孩，母均报平安。我与小董连夜驱车返回寨，到村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当金灿灿的太从东边山升起来，第一抹光穿过树林照耀在寨的尖屋上，我的心里充满疲惫和欣。我觉得这一天很有意义，因为我以自己努力避免一个惨剧发生，我从这里开始认识一个社会问题，那就是，金三角之所以成为金三角，贫穷是否是其中主要原因？

照计划，我前面还有很远的路要赶，很多地方要去，很多人要采访，金三角很大，所以我不能再白白等下去。我收拾东西，告诉小米准备发。我想，也许别的地方还会有机会，李国辉下很多，也许不止一个副官。

这时旅店竹篱“吱呀”一响，那位中年妇女探来，她礼貌地向我躬躬，说她爷爷(果然是她爷爷！)请我再去坐一坐。我简直大喜过望，不及细想，便迳直穿过院，飞奔门。门是虚掩的，我放慢脚步，听见自己咚咚的心。在那所半明半暗的大房里，我看见那位仿佛赶了长路归来的疲惫老者。他还是以那样似乎永远不变的姿势依偎在火塘的黑影里，虽然没有声，但是我清楚看见，他的目光分明是醒着的，并且一直从历史岁月的注视着我。

5

对我的整个采访来说，这是不同寻常的一天，意义重大的一天，因为从任何意义上说，这才是我金三角之行的真正开始。

我恭恭敬敬地说：请教老先生尊姓大名，寿多少？

老人嘶嘶地说：姓，贱姓。民国发大…你知吗？

我茫然地摇摇，天知他翻的是哪一年老皇历。我糊糊地说：解放前哪一年？哪条河发大？…今年长江洪，百年不遇，没有造成灾害。

老人侧侧耳朵，我猜想他没有听明白，因为他睛中浮起一些疑问。他说：解放…前？

我猛然省悟，在金三角，这是另一个世界，大陆许多专有名词比如“解放前”、“解放后”、“新社会”、“旧社会”、“反动派”、“纸老虎”诸如此类等等，人们从来没有听过，所以听不懂。我换了一个中名词说：哦，就是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以前。

他，表示明白了，又指指我说：你大陆，哪地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