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睡着一般。我看见火光在他枯的脸上跃，投下许多皱纹的影，他的看上去好像落了一霜，或者因为的雨季发霉长白来。他听见动静只动了动又慢吞吞地合上，我觉得他像一只千年老，已经从唐朝或者更早的朝代活到现在。我想如果活人用这般静止的姿势打发漫长时光，我相信他已经变成一个会呼的化石。

一个中年妇女，我猜想她是汉族，尽她的衣饰是掸族，她的份应该是他的孙媳妇之类。她凑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话，化石慢慢睁开睛，这次我看见他的目光并不十分浑沌，也就是说还没有老到糊涂昏聩不知人世的地步，这一发现令我暗暗兴。老人目光并不到费力寻找，而是像苍蝇一样准确落在我的脸上，我相信他是凭觉，或者凭气味嗅我的陌生气息。火塘的光亮反在他枯萎的窝里，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更像一个木乃依。我恭恭敬敬献上礼品，中年妇女立刻替老人把礼品收走了，然后对我说，你跟他说话大声些，他耳朵背，你坐过来挨着他。

我不得挨着老人，经验告诉我，这样会缩短我们之间的心理距离。老人像雕像一样久久凝望着我，我猜想他久居山，已成中之人，不人间烟火，他大约从未接过像我这样来自文明社会的不速之客吧？当时我穿一件米短采访服，右肩挎一架微型摄像机，左边是自动照相机，前挂着采访包，兜里暗藏采访录音机。他嚅动着嘴说一句什么话，我没有听清，我以为那是一句缅语或者泰国语。我凑近他耳朵大声说，您说什么？

他又嚅动没牙的嘴，这回我听清楚了，他说的是汉语，而且是北方音！他像一架漏气的风箱，嘶嘶地说：你从香港…来吗？

他居然知香港！我摇摇，他又嘶嘶地说：从…台湾来？

我大声告诉他，我不从台湾来。我是大陆作家，从中国大陆来的。

我看见他珠亮了亮，好像电压不足的灯泡突然充了电，但是他脸上并没有显示惊讶的表情，我想这是他面肌太老化，神经已经失去作用的缘故。铜壶里的噗噗地开了，溅到火塘里，灰尘扬起来，老人忽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皱在一起，表情很痛苦。我连忙替他捶背，我猜他一定患有老年哮或者肺气之类疾病。我想起采访包里有咳嗽药，就取来请他服用，但是遭到他拒绝。我看见他的腰越佝越低，蜷曲，好像同内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搏斗，我想要是在城市，他怎么也该住院治疗。后来还是那个中年妇女来，喂他半碗黑糊糊的什么汤，他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咳嗽耗尽老人力，他像架能量耗尽的破机，呼哧呼哧地息着，渐渐沉半睡半醒的休眠状态。

我只好轻手轻脚地告辞了。

4

没想到第二天再次登门拜访，竟吃了闭门羹，中年妇女面无表情地推辞说，老人不适，此后几次求见均遭婉拒。

我明白这是老人不愿意接受采访，也就是说，我这个来自祖国大陆的作家成了不受迎的人。至于其中原因，我猜想可能还是历史遗留的意识形态起作用。我愤愤想现在什么时候了，海峡两岸都在搞统一，一国两制，实行“三通”他这个老顽固怎么这么陈旧，还生活在发霉的阶级仇恨里？万般无奈，我只好转而拜访另一位老人，不料登门才知，那人早已中风痪，老年痴呆，连话也不会说，我只看见一会呼的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