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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县里的人们(7/7)

“不,断断不行的。”小学老师抬起睛里一片泪。在学堂里,要逢到这样不讲理、不肯改错的学生,他是一定要罚的。

“那你看着办吧。”

小学老师晓得再没有讲语法的余地了,转过,缓缓走去。走到门,他的突然从肩胛里跌落下去。他听见后面在议论:“怎么把个保长来了。”

“保长”是指他。听说共产党要南下,保长无人肯当,村人便设一个坐庄的法到他上时,只当了一个月,解放军就过江了。那时他在教私塾,当了保长,也只是教他的私塾,却落了个不清不白的“保长”历史,历次运动麻烦了许多人。

小学老师当天就收拾文房四宝离开了旅社。他是忠心耿耿来的,决想不到会这样离开。因此离去时颇有些留恋,对那烛泪堆成的山峰发了半天怔。他先没有回家,直接去县医院住院看了他老婆。他老婆在他住旅社没有几天就住了院。儿当天来报告过他,他却一直没有空去探视。

由于小学老师是擅自离开的,大会结束时,为酬劳大会工作人员的辛苦而发的笔记本、大巾、搪瓷缸,也就自然免发给他。

4.会外记录。

这次四会对全县学大寨运动发生的作用,几乎在当时就可以看得见,摸得到。仅举县印刷厂及县城各商店为例。

由于印刷各类会议材料,以及由这些材料汇编成的书,县印刷厂把原来的长日班改成了二班倒,每班十二小时,停人不停机,创造了办厂以来最好的生产成绩。四季度中的这一个月的产值,即相当于前三个季度的总和。

县城各商店这一个月的营业额也是空前的。连存在仓库里的节供应资也都拿来倾销一空,不得不手忙脚地重新组织货源。

还有一个值得特别一提的纪录是县城附近的一些生产队,因四会而获得大量效农家,以致有些私心重的人放肆地往自留地泼人粪,也没有人来找他去开展好料该送自留地还是送集,到底该走哪条路的辩论。

第三会后

关于全国农业学大寨大会以及这次全县四会会议神的传达,县委书记在大会结束前再三调,一定要讲实效,一定不要搞形式主义,不要搞文山会海,泛滥成灾。既然四级都开过会了,回去以后,除了由公社和大队组织办一些团员、妇女、民兵骨学习班,就不用层层开大会,直接由生产队传达给广大社员群众就行了。

小镇东方红大队第一生产队队长殷元中下午从县里回到生产队,立刻就到各家各去跑了一圈,郑重其事地通知夜晚开全社员大会,他要传达全国的会和全县的会的神。得大家搞不清他究竟是参加了全国的会还是参加了全县的会回来。他是大队书记殷严的侄,说话向来气大。

事情毕竟不同寻常。人到得比平常要早些,也多些。疏疏落落地散了一仓库。仓库中间的横梁上用绳吊着一盏桅灯。殷元中站在灯底下。他已经脱下了那件特地为开会赶的铁灰涤卡中山装,重新技上了先前天天穿的对襟黑棉袄。那上面凡是有边有角的地方,都了猪油渣似的絮团。

“都来了,哈,那就开会,哈,这次开会,形势大好,哈,我队也跟全国一样…”

殷元中看上去瘦,脸跟刀削来的一样。两只睛很亮。他把两个在后腰上,肘把破棉袄的后襟拱得老,这使他莽莽长长的个显得很神。灯光把他的影投到白墙上,使他这副样变得大了。

“首先,伙是没有说的,吃了两天就包你油,哈。害得老拉了两天稀,哈。不过,也就只两天,哈…”殷元中板着脸,一声接一声地哈着。

在他脚前不远的地方,几个老儿在吧着一旱烟。一面嘀嘀嘟嘟:“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平常这时候,他们早就在被窝里窝了。现在,他们却不得不在这接近半夜的寒气里熬。老儿后面是一堆一堆挨着坐的老表嫂。她们把纳鞋底的索拉得呼拉响。有个被搂着的伢忽然醒了“哇”地叫起来。娘的连忙丢下鞋底,解开,把一只米袋似的从怀中提,哭声立止。夹杂在这些女人中间的,是那些壮年汉,他们或者静静看定那桅灯,想着什么心思,或者仰面朝天,靠在谷箩之类的家什上轻轻打鼾。在这男人和女人的屏障后面,是那些未及婚的后生和妹。他们在尽兴尽情地掐掐。突然有个妹不晓得什么地方被着实痛了,忍不住“哎哟”一声尖叫,惹得正起劲的殷元中的传达中忽然加一声断喝:“吵死!”然后,吵死的不再吵,传达的继续传达。然后,一只罪恶的手又悄悄爬那尖叫妹的棉袄底下。在这伙快活无比的人后面,最角落里,是队里最后剩下的两个没有回城的知青。他们打着手电在看书,准备考。若是不来听传达,又怕到时候没有好鉴定。

“…娘卖×的,想倒我,哈,瞎了他们的狗,哈。”殷元中一开就滔滔不绝。关于四会的伙情况传达了一个多钟,才说到大会结束时吃的那餐饭。那是最后的晚餐,大会允许上酒。殷元中大显手,一连把好几个公社和大队拼得当场醉翻在桌底下。

“…老脆把缸丢落,换上大麻兜碗,哈,有的你就上来…”

殷元中豪情满怀,一个戏台上亮相的姿势。

“队长,讲讲生产吧。”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副队长实在忍不住瞌睡,提醒说“快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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