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是了，甘心情愿接受批斗。”大家听了，又看他怪模怪样，想笑又不敢笑，就开始揭批。

镇品站的站长黄帽上去说：“你当个镇长，专搞特殊化，回回买，的不要，的不要，专要猪。镇上一个月才供应几猪？一猪有几两猪？你回回只要猪，别个吃什么？要是让你这样的人篡党夺权的谋得逞，劳动人民不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才怪呢。”说着狠狠地跺脚，呼：“我们是一千个不答应，一万个不答应！”

在台角上的哈癞痢疑疑惑惑地瞟了瞟黄帽，说：“你是表扬我还是揭批我啊？世上哪有不吃不吃只吃猪的人？我是穷得没有法啊。你要喜，二回我拿猪跟你换，你只莫加收我的钱就是。免得你吃二遍苦，受二茬罪。”

黄帽给他说得噎住，一时不晓得怎样回复。主持人就及时地喊：“下一个上来。注意，这是你死我活的阶级斗争，要说大是大非问题，敌我矛盾问题。”

“我来！”

下面一个人奋勇地应了一声，而。是镇革委办公室主任。

办公室主任先前是跟哈癞痢跟得最的一个。大家人前人后叫他“镇长的吊刀”他并不恼火，反而乐意，说是“跟路线”一脸的自豪。哈癞痢也是少不得他的。哈癞痢走到哪里都喜讲话，讲话便少不得稿，稿都是由办公室主任写。写得好不好，主要就看厚不厚。拿到手上，先掂掂分量，再看看页码，好几十页，就说要得。

但是，其实再短的稿哈癞痢也念不完的。他放放到十几岁才去上小学，上了没有几年，家里没有粮了，就又回去田。他胆大。他那个山里没有学校，他居然敢办学，一个人当校长、当老师——当老师又教语文、又教算术、又教画画、又教育——当伙、当打钟的。当了几年，教些什么桃李自然是天晓得，倒是他自己了名，被调到公社。“文化大革命”他那个公社造民最早。司令自然是他。把公社机关所有的公章用麻绳串成一串，当腰带系在腰上。大约是因为大家都晓得十个癞痢九个哈，居然当地没有人敢另立山跟他对抗。有几个人背后嘀嘀咕咕过几回，想想还是觉得惹不起哈癞痢，便死了心。因此“文化革命”了几年，别的公社都牺牲了人，他那个公社连武斗也没有发生过。哈癞痢也就因此显得类萃。然后就成了镇革委主任。唯一可借的是字依旧认得不多，跟镇长的份远不相称。但是他决不肯因此跌价，稿总要有一定厚度的，因为那是镇长权威的现。至于念不全，他有法解决。

那法很简单，就是将稿复写成两份，他拿一份，另一个字认得多的人拿一份。他作报告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他后，遇到有他不认得的字（预先看一遍好记号），就给他提词。本来这不失为一可靠的保障，但他急，有时候报告作到兴上，他就顾不得听人提词，依旧信开河地念错。好在他不伯丑，别人要是纠正了，他上就改回来。比方，他把“赤”念成了“赤果果”后边提词的人赶轻轻地纠正：不是“赤果果”是“赤”他听见了，就放下手上的报告稿扭回大声问：“不是‘赤果果’？”“不是。”“是‘赤’？”“是。”“那好。”他回过，对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说：“我刚才念错了，不是‘赤果果’，是‘赤’。”对他念错别字，大家开常笑，后来见他坦白得可，就笑不起来，反而觉得他人实在。他的坦白就像他对待自己的癞痢。别的癞痢六月三伏都想方设法捂着，他则一年四季从不帽，就那样暴着，炫耀似的。

办公室主任走上台的时候，哈癞痢并没有什么惊讶的表示，事情原本也是意料中的“文化革命”了几年，这人见多了。

办公室主任的揭发主要围绕着哈癞痢作过的报告里的黑话，都是些大歌大颂“林彪反党集团”及其爪牙的话。这些话都是有文字据的，自某年某月某日在什么会上的报告。办公室主任说得有鼻有，一清二楚。

哈癞痢起先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听久了，好像有些烦，就说：“那些话都是你写的，我不过就是念念罢了，还念不完全。要是有罪，你总要担当一半，莫往我一个人上栽赃，莫墙倒众人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