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然后行采访，收集素材。这几步工作都在镇上完成，最后才到省城去坐下来写锦绣文章。

老董已经在小丁之前到了。他坐在离小冯不远的一张靠背椅上，那椅是这屋里少有的几把完整些的椅之一。他微微地摆着二郎，着烟，饶有兴致地看着小丁受训。偶尔被劣质的烟草呛得咳几声。

艾老是最后走来的。他面蜡黄，走路无声无息，一件青灰对襟褂像空布袋似的在他上飘飘然地晃。他弓着腰，缩着肩，悄悄地坐下。直到小冯再三让他上前，他才微缥了脸，一路“不敢，不敢”地向老董、小丁啄着，捱着近前些的椅上来。那却是一张少了条的椅，他只顾了客气，没有看仔细，一坐下去，仰面翻在地上。腰背肯定是跌重了，他却咬了牙不肯唤，拢两个爪似的拳，吃力地从地上支撑起自己来。他这谦恭让人到的不全是畏怯，反而更易于想起他的资历和成就。谦恭原本是要资历和成就垫底的。一个无名鼠辈，哪个你谦恭不谦恭呢。

四

临行之前，县革委主任专门接见了县三百例写作小组全成员。并且亲自给文章定了标题（给下级改名字和给他们的文章改标题是县革委主任的一大特长），叫作《平地也能大搞八字上一塘》。县革委主任说，三百例，关键看题材，题材好，就成功了一半；再有个好标题，就成功了百分之三十，剩下百分之二十，就靠你们几个努力了。大搞八字上一塘，是省革委主任亲自作的战略决策，是革命路线的最好现。抓住了这个决策来宣传，自然就抓住了本。小镇在平地大搞八字上一塘，是全省、全国的典型，世界上都是奇迹。将来世界革命成功了，我们把红旗到国去，也要在国大搞八字上一塘的。英国、法国、德国、苏联，都要搞！其他亚、非、拉更不用谈。不要看我们小镇掌大一块地方，创造了这样的奇迹，意义重大，事关世界前途和人类命运。井冈山当年的革命火也很小，如今不是早已燎原了么。

县革委主任一席话，把几个人说得血沸腾，直觉得全世界、全人类以及他们亿万斯年的历史重任都落到自己的肩，有些不过气来。因此刚省革委招待所，几个人都颇有些趾气扬的样，仿佛别人都是来凑数的，自己则鹤立群。

来自全省各地的无产阶级笔杆挤满了省革委招待所。用膳的时候气象最为壮观：一个能容一两百人的饭堂人攒动，不通。后去的人还没有开饭，先去的人已经把齐腰的几大木桶米饭，几大铝锅汤吃喝了个底朝天。客房的楼里，革命歌声整日整夜此起彼伏。稿送审等待结果的人意气风发，引吭唱，全不顾稿还没有送审或送审了没有通过的人怎样埋苦，挥汗如雨。到送审结果下来，稿还得继续修改，而先前写稿改稿的人已将稿送审了，两角便又调。小冯受了县革委主任的染，自认为仅仅凭得天独厚的题材，只要文章写得有个大概，完成任务决没有问题。因此他显得格外轻松洒脱。刚到的那天，他抱一只差常用的杯（一只装过酱菜的玻璃瓶，外面一个尼绒绳编织的），时不时念一段顺溜：“神又神，抱个卵瓶（那酱菜瓶形似公的生），嫌瓶不好看，包层尼绒绳。”听见外面楼的人唱“红米饭，南瓜汤，秋茄，味香…”他也结合小镇的实际念“红薯饭，木炭火，除了神仙就是我”（正值严冬，省革委招待所给各路笔杆每个房间准备了一盆木炭火）。

然而，他这乐观太盲目了。

注定之后，小冯去领了些已经终审通过作为范文发给大家的稿看。几个人把稿略略翻过，不由目瞪呆，顿时觉得自己矮了一挫：

《血红心，人工授》——写的是一位初中毕业的女知青用人工授的方法发展生猪事业的事迹；

《小农机造大汽车》——写的是一个公社农机修理站土法上造大卡车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