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那些，他都能倒背如。而且晓得有几多首是写于本省的；或写的是跟本省的人事有关的，各占领袖全诗词作品的百分之多少等等。统计很是确，是这方面研究的权威。让小冯来当三百例写作组的组长，看另外几个人，自然是再合适不过的。

写作组的另外几个人分别是艾老、老董和小丁。艾老是镇小学的赤脚老师，先前在外地一座矿山的弟学校教书。六十年代初写过一个剧本，在全系统的文艺汇演中得了等奖，名字和照片登了报。却惹了祸，老籍地方政府和社教工作队来函，指他为漏划并逃亡隐匿的工商业主。事实确凿，并不冤枉。中毕业后，他在老的店铺里确实当了一年少老板，风闻“土改”才走的。他走得远，也偏僻。矿山上，人也是比别的心。给他瞒过许多年。终究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被遣送回了老籍。作了若年田，一把似的细骨，只差没有给拖烂，后来被镇上一个寡妇熬怜，寡妇是几代贫农，抵消了他的一分罪恶，使他有了吃粉笔灰的资格。虽是民办的，到底力所能及，算是很不亏待他了。

老董是六八年的下放。之前在地区报社当记者。一度是报社的台。他曾经采访过一位在当地风景区庐山作短期休养的苏联女专家。后来就建立了通信联系，女专家撤回国之后，也没有中断，直到两国正式恶。听老董当时的气，那位年龄跟他相仿的女专家似乎不只是上了中国，而且还上他了。末了自然是不了了之。但“文革”期间这桩事还是被人糊了大字报，质问他是不是当了苏修特务。他一下吓蔫了，过了两年提心吊胆的日，第一批就决要求走了“五七”路，下乡接受再教育。

三个人中，小丁差不多是晚辈。他是从省城下来的知青，在当地无亲无故，加上有些问题（祖父是旧社会的伪职员），很久都没有调上去。去找他的时候，他样很惨：一脸黄寡瘦，至少半年没有剃的蓬蓬地像窝，上衣扣全掉光了，用草索拦腰勒住了事。收工之后，一个人下河挑，一个人烧一先前供几十人煮饭的锅。门一把锁，门一盏灯，很是凄凉。凄凉归凄凉，却狂。平时一帽压在眉上，见谁都理不理。这几年，比他更黑的知青都前后走了，独他没有动静。他也没有打算求哪个的意思。不工的时候就一个人关了门门写小说。他相信自己有一天会很伟大。那些小说虽然无发表。但给他赢得了一个穷秀才的名声。小镇乡下人对从那间瓦屋门里漏的灯光很有些神秘，觉得里边说不定真住了一位文曲星。

不过，所以让他三百例写作组，并不是于对文曲星的迷信，而是因为他一手字写得好看。这是他从小跟祖父临帖的结果。三百例虽然没有对原稿的字迹提特别的要求，但字好看，让人顺，总是要的事。

他被召到镇政府的一天，就了烙壳。

那天他昂首阔步。镇政府的大门和路都窄，正是上班人多的时候，他这样走路很占地方。他却旁若无人地走着，一没有听见后一串似一串的自行车铃声。一辆车的龙在腰那儿重重地撞了一下，他也没有注意到那人是谁。了他先前被通知要的那间办公室，他也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正气咻咻地盯牢着他。

好大一会后，那个人突然开了腔：

“你真的不想赔礼？”

“哪个？我？”

“不是你是哪个？”

那个人又提声音问了一声。

他这才看清楚跟他生气的那个人。那个人是县革委宣传组来的冯组长，也就是他们这个临时组成起来的写作班的。

“真是骄傲得可以了。一条路你一个人霸了半边。”

这个“霸”字很让人清醒。他这才记起来自己似乎被人撞过一下，腰那儿有一隐隐的痛。

“挡了车。连声‘对不起’也不该讲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