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公路上，从腊勐开始，等着过江的担架那才叫多，一个挨一个，排了几公里长。有重伤号，没等上过江就咽了气，也有像我这样的轻伤号。俄们都是当地老百姓组织的民伕队抬过江去的。

“听说俄们那个师（一0三师）打完仗以后整编，师长一看全师还剩下不到两个连，带放声大哭…”

袁德均老人的话题还很长很长，他的故事本就是一饱经沧桑的历史小说，我在这里只不过摘取了其中短短一章。袁德均伤愈后参加了内战，一九五0年起义，同年加中国人民解放军。“文革”被制。一九八六年他终于在离家三十二年后次回到贵州老家探亲，却赫然发现家乡陌生得叫人不敢相认，只找到一个五服之外的远亲表兄。

张羽富，男，六十六岁，原国营陇川农场二分场场长，离休。张场长材瘦弱，神尚好，对于退下来没有意见，却经常到寂寞。因此很兴有人从省城大老远来同他聊聊往事，尤其是扯扯那些不好写档案又始终让人耿耿于怀的历史旧账。

“我是贵州省德江人，家住乌江边上，地名叫中坝。我记得清楚，我是一九四三年历十二月初被抓的丁，家里人连音讯都不晓得就抓走了，一走四十几年。

“我分在第八军工兵营。工兵营是新组建的队，由国教官亲自训练，比步兵待遇好。不是运气好，是因为我念过两年私塾，识几个字。

“我们先在文山，后来开到云南驿演练。上课的都是国人，并不凶，另外还有一批国工兵专门示范作。工兵学习的内容很多，比如架桥，主要浮桥，埋雷排雷、爆破等等。后来又专门学习使用火焰。火焰是国人发明的新式武，威力很大，上面叫保密，后来打松山的时候就拉上去了。

“训练了两三个月，队就奉命开上前线。五月端午那天，卫立煌长官在保山检阅第八军步、炮、工演习。我们站在队伍前面，看得清楚，卫长官是个矮胖，留一撮黑胡，穿呢军大衣，别短剑，威风的不得了。其实当兵的谁也不想打仗，谁也不愿意送死。

“一上前线，那场面才叫惊心动魄。死人多得没法掩埋，到都是尸，主要是我们的弟兄，也有日本人。只好听凭日晒雨淋，炮轰弹炸，最后乌黑的尸把山上的草都咬死了，几年后我路过那里，山上寸草不生。

“打大垭的时候，李弥想一个办法，从炮兵调来几门小钢炮（山炮），抵近地堡直。这样起了一些作用。炮兵消灭不了的死角，就由我们工兵用火焰解决。

“我还记得，次火那天是八月一号，下小雨，山上风大，刮得呼呼响。副班长和我准备行动。副班长姓潘，河南人，脸上有麻，我们都他叫麻。麻火，我助手，背燃料瓶。那时候的燃料瓶沉得很，二三十公斤一只，模样跟现在的泡沫灭火机差不多。

“次上阵，心里直打鼓，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步兵当然没见过这洋玩艺儿，稀奇的很，那个连长当场讲好，掉敌人堡垒由他请客。麻在湖北打过仗，是个老兵油，左右爬很快就火位置。我随其后，着往前爬，总算运气好，没有被弹打中。

“等步兵把敌人的火力引开去，麻就接上燃料开始瞄准。敌人地堡在三十多米外，从我们演练的效果看，应该万无一失。哪知麻刚刚扣动扳机就事了，只听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原来他只注意火角度，忽视了风向。一阵山风将近千度温刮回来，当场就把他的睛烧瞎了。

“我幸好躲在他后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否则也不能幸免。

“但是麻的那火却没有失效，鬼的地堡立刻就冒许多烟来。我听见敌人在地堡里哇哇叫，有几个没烧死的钻地堡逃命，上就被我们的机枪打倒了。后来步兵兄弟们冲上来，把阵地往山上又推一步。从此以后，我们每个人都懂得了选择风向的理，但是麻的下场却很惨，听说在后方医院里住了一段时间就失踪了。

“火焰在肃清松山外围暗堡和据的战斗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一般在三四十公尺以内，瞄准了必定有效。日本人的确非常顽固，往往地堡上层烧塌了，下层继续往外打枪，直到烧死或者把地堡彻底炸坍为止，总之没有人投降。后来一直打到松山主峰，里三层外三层包围起来，还是没有捉到一个日本俘虏。再后来，李弥下了命令，活捉一个日本俘虏赏金一千元，听说抓到几个伤兵。

“松山主峰叫地，山只有一两亩地大小，四周有十几个低低的小山包相连，互相依托。日本人在地修了个大的地堡，听说足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一二十米，坦克能够开开。四周山包上则全是小地堡，堡与堡之间有掩蔽通壕相通，形成严密的叉火力网。敌人地堡之固，国飞机天天轰炸，把山削低了几公尺，也没法消灭它。对于这样的工事，别说步兵没法接近它，即使接近了也只会白白增加伤亡。听说荣三团曾经摸上去两个连，结果全都丢在了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