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胡兰成今后找来，张玲与姑姑准备搬家。工人张玲的房间把书桌搬走，把沙发搬走，把床搬走。世界原本也可以这样净。

傍晚，张玲又来最后收拾，房间里只剩下地上零零星星的碎纸屑，还有那一蓬陈旧的丝绒窗帘。窗外是夏日的晚霞，极艳。

她蓦然在地上看见一张纸，上面写着“燕楼空，佳人何在”那是胡兰成到访未遇留下的字条。她一见心便一阵搐疼痛，但这痛也要过去的。她在那里蹲了片刻，这才起，手里拿着她儿时的绿鸵鸟羽扇，把纸条了，丢外面客厅一袋垃圾里。房空了，窗没关，风来，窗帘呼呼地飞，叮当的电车声依旧。

张玲编剧的电影《太太万岁》，又一次创造了戏剧的xdx。她斩断了一切烦恼，回到自己的写作事业上，借着电影的成功，她要重新发。然而，有人在报纸上骂：“寂寞的文坛上，我们突然听到歇斯底里的绝叫，原来有人在敌伪时期的行尸走上闻到HighComedy的芳香。跟这神奇的嗅觉比起来，那吃臭野的西洋客和那闻臭小脚的东亚病夫，又算得了什么？”

张茂渊看了报纸担忧地说：“看这八方风雨的态势，是要下刀来叫你闭嘴！”张玲沉默不语，她只是一心要写作，但看路又被封死了。黄逸梵劝：“国去吧！港大寄来了复课通知！你回去把港大的书念完，学费我来想办法！”

张玲这时候已经很清楚自己要走的路，她虽然被打击，但也没有绝望。尽知母亲会失望，她仍语气定地说：“我对念书已经没有多大兴趣了！”

母亲又要国了，张玲还像她小时候那样，母亲要走，她并没有离愁。倒是黄逸梵年纪长了，自己有仿佛这一趟去不会再回中国，竟有些牵挂，她坐下来，和张玲促膝谈：“我想我是不要再回来了！你弟弟我和他见了一面，他现在也事了，我看他也就这样了！还是你，对你我特别不放心！我自己挑了难路走，但愿你能享福，结果你也挑难路走，还更难！你小的时候我还能安排你，现在连说你也都觉得多余！”

张玲真诚地说：“你说，我还是听的！”她不想伤却又突然要伤起来。母女俩相隔多年，已经不亲了，但是还有什么东西扣在彼此中间，地张弛着。黄逸梵拍拍她的膝，什么都没说。这是她和母亲最后一次的谈。

一九五○年七月，张玲参加了上海市第一届文艺代表大会。

参加的人排了一长列的队伍报到，清一的人民装，大家都烈地寒暄问好，充满情。张玲夹在队列中，她显得比较安静，低看着会议的章程，她不知她穿的旗袍，外加上一件白网小罩衫会那样醒目，惹来议论纷纷，不时有人从队伍里探来看她。

张玲明显地脱离整个社会的脉动，而她自己在队伍里也发现了这一，她到一隐隐不安。

张玲用笔名创作的《十八》在报纸上连载又引起轰动，张静喜滋滋地来报喜说：“我同事每天都抢报纸看，我没说那是你！”

张玲已经没有太多得失的喜悦，她只是淡然一笑：“我还是不喜写连载！简直是和时间打仗！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真是十八！”

张静笑着说：“但总是能写了，比起前两年那样，是好多了！”张静真心替兴，他现在是大人了，但讲起话来还是小时候的调。张玲看着他，心里还有他小时候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