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声音，是胡兰成回来，她起来迎他，压低了嗓音说："你这么晚，我又担心了，又不好去找你！张小还好吗？旅馆里东西齐备不齐备？我刚从箱里拿一床被来，旅馆里多半被都不净，你明天拿了去给张小用吧！"

胡兰成也没觉得有尴尬或不安，说："你想这么周到！明天一起去吧！她也想见见你！我没有跟她提我们的事！"

范秀当即坦然看着胡兰成，说："应当的！要不是为了打发外婆，搪邻里我也不会跟你成夫妻的样！这都是为了让你在这里住下来方便，安心！"她嘴里说着，却转去铺被，两人睡的是外婆让来的一张大床。胡兰成望着范秀的背影，走去拉她的手说："这一路亡命，很多事只有我们自己心里清楚！你要是觉得委屈，不见也行！"

秀定定地对胡兰成说："我要见的！我不委屈！"她忽又摇笑着，掀了被上床接着说："小时候乡间看戏，戏文里就讲了。说从前的人，打了天下或中了状元，当初落难的时候，是到结姻缘，好个油小光，后来团圆，烛拜堂，都是新娘来起来，来一班！"

胡兰成面无表情，实在是无话可答，秀又把被摊过来，示意他上床，解他的窘，完全是的样。

两人并肩躺着，各有所思。范秀一句句都是为着胡兰成着想："你这笔，算是我上辈欠的，你现在落难，我还你是理所当然！张小一个名门闺秀，愿意这样为你，还迢迢千里来看你，你要有良心！"

胡兰成突激愤语："小周为我被捕了！我的良心又在哪里？"一怒气到下半句，仍是不可避免地转哀怨自苦。

秀也叹气："你这下辈也得还的！人就是苦不完！一辈又一辈的！不是你欠，就是我欠。哪有平整舒齐的？但咱俩是不欠了！"

翌日，胡兰成带张玲四下在田间闲走，顺娘的意思。在他，也便是还债了。张玲只顾得开心，她和胡兰成在乡间走路，这是生平一遭，胡兰成老要担心她踩泥坑，或是绊倒，不时要拉拉她，扶扶她，担心满地鸭屎鹅屎把她的鞋脏了。张玲竟毫不介意地说：“我还更粪的味呢！我从诸暨丽来，路上想着这里是你走过的！在船上望得见温州城了，想你人就在那儿，这温州城就像是了宝珠在放光。"

张玲把自己密的情思化作语言文字，落到胡兰成心是千斤锤，是报不尽的佳人恩，他只能沉默。张玲听见叫也喜，一派孩气地指着叫："啊！"胡兰成也凑来看，两人都发傻笑着。张玲像大发现般说："叫好听！叫也好听，叫像风！"胡兰成品尝着张玲这些俯首可拾的玲珑剔透，此后这一生听到叫便像是风声了。

范秀提着盒来旅馆给他们送吃的，张玲谢她"这样一路帮着兰成"！范秀被张玲一谢，成了外人，也只能微笑答应。正是元宵节前后，乡镇小街上到是灯笼黄的的光。三个人漫无目地在街上走，家家门着香，张玲皱着鼻尖凑近去闻，胡兰成看着她，心神都不肯稍微移开，满脸的赞叹，范秀也能安然自在。

夜了回小旅馆，张玲和胡兰成脸脸相对，在床上侧卧相望。两人也无话，张玲总是不时开一朵笑靥。胡兰成望着望着，就迸一句："我不能留！我得走！万一夜里查房"张玲，但两人还是这样躺着，舍不得动。胡兰成央求张玲说："你再说一个故事！我听完就走！"张玲笑着，但她抿着嘴，哪里肯说？所以两人还是这样静静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