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来，志以倍于常人的勤奋和辛劳在教书、编辑、翻译、创作——外人只知他是富家弟，以为他有无穷的财源可以依赖——而唯有小曼知，差不多从英国读书归返以来，至今志一直仅靠自己的劳作在生活，而他这样的拚命，又是为了什么？

小文接着自问：自己与王赓离婚，来到了志边，自己的生活方式、习、作风，究竟有了多大的改变？如果答案是并无迥异，那么，又叫志拿什么来夸耀自己伟大恋的成功和辉煌理想的实现？

一步步的自省、一层层的反问，小曼一一地看清了志心上伤的度。她惶恐了，惭愧了，战慄了。停止哭泣后，小曼想，为了志，为了，为了共同的幸福，确实应该对自己的生活来个革命了。今天，不是已经早起来了吗？

她拭泪抬看看墙上猫鹰形的挂钟，十三刻。

（十二）

志在欧洲游历了半年，岁未回到了祖国。

他没想到等待他的是自己素敬的任公老师病危的坏消息。他急忙又告别小曼，乘火车赶到北平。

一大清早，志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到协和医院。

在内科病房门的座椅上，他见到了梁思成。

梁思成几天几夜没有合，面黄饥瘦，满脸憔悴，下上的胡长长的。他站起来与志握手。

志神庄重，没有说话。——寒暄与客，已属多余了。

过了一会，志问：“老夫…情况怎样？”

“不怎么好。”思成黯然说“医生说，愈复的希望绝无仅有。今天一早，神智稍微清宁些，但绝对不能见客。不能让他兴奋…”

“嗯，那，我不急着见他。”志。“起因是什么？”

“这，只恐是劳累过度吧。前些日我离津去奉时，他已不很好了…”

一位看护匆匆走来，向思成示意，思成连忙把病房门打开。趁着他俩过去的当儿，志伸从门向里张望，只见梁启超失神似地仰躺着，脸焦黑，枯瘦脱形，中一光泽也没有了。

志心中暗自一惊。

门随即无声地关上了，志愣愣地呆立在长廊里，两行泪一淌下来。

过了几十分钟，看护来，志又赶向里张望，只见老夫靠着在和思成说话，神似乎略见好转…

志在走廊里徘徊着，不忍离去。又过了约摸半个来小时，思成来了。

“呀，志，你还在这里。让你久等了，抱歉。”

“刚才我在门里见到一，像是好了？”志问。

“现在躺下去了，像是要睡的样，其实也是萎顿罢了。”

“大没有到？”

“电报是发去了，人还未见到，怕今天下午会来。”思成拉着志的手“志，你先请回吧，我送你下楼。”走在楼梯上，思成问：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多时没有你的音讯了。”

“刚回来。听到老夫的消息，特地从上海赶来。”

“多谢多谢，志！”

“唉，思成，说这啥！老夫病成这样，我没有尽一尽奉待汤药的责任，已够惭愧了。”

握别思成后，志走医院大门，举步上街。腊月的朔风得他缩了脖，把衣领拉了又拉，把围巾裹得更。一阵风沙扑面而来，志赶忙闭上睛转躲避，却不防撞在一个低疾行的女上。

他张开睛一看，不由得一阵兴，把已经到了嘴边的歉话也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