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良久，神豁然了。

“曼，你怎么了？见到什么让你不舒服啦？”

小曼默默地把手中的相片递给志。

志接过来一看，脸容上也肃然了。

这是去年八月间他们与林宗孟一起在北京畅游瀛台湖时照的相片。只见四十九岁的“双括老人”坐在船，莞尔而笑；其开朗，其然，其欣悦。简直像一个青年。志坐在船尾，手执一桨，也在大笑。小曼居中，一手扶舷，另一手放在宗孟先生的膝上，恰似一对父女。——然而，事隔仅仅半年，宗孟先生意在东北新民屯张作霖、郭松龄间的战火中不幸惨死了。

志征征的；小曼圈儿红了。

“徽音信上说，她已经读到你那篇悼念文章了。”

“是的。没等发表，我就把底稿誉了一份寄给她。”

小曼又说：“这么一个永远年轻的长辈，竟不得天年…”

志哑着嗓沉痛地说：“真是不幸而中了他自己的诗句：

“万风情无边着，了愿白发葬华颠’。唉，人生啊！”“老人家去年替我写的那幅苏东坡诗，你放在哪儿了？这，已成了最后的遗墨了，一定要好好珍藏起来。”

“我已经裱好了，这次没顾上带来。”

“以后设法拿回来，就挂在这房间里吧。常常见着，也犹如见到他本人一般…”

（四）

秋盈涨，弯曲的河面上时有小船划来，船女喊着：“开锅老菱，沸！”

沿河小楼后窗推开了。一对年轻夫妇，靠着窗槛，把零钱放在竹篮里吊下去，提上来的是半篮又甜又粉的熟老菱。

老菱倒在桌上，两人抢大的吃，喧闹一片。

“真好吃，北京怎么也吃不到。”小曼的嘴得满满的，唔唔地说“北方的栗虽然也好吃，但没有它这般清香味。”

“我一直说江南胜于燕北嘛。”

志喜自己的家乡。这里，山清秀，有寺庙，有佛塔，有池塘，有乡俗的市集，有淳朴的乡亲，有牵系着自己儿时珍贵记忆的一切。走几步，便可看到气势雄伟的海；一抬，就到了杭州。

秋四季，晨昏两时，不同辰光下的西湖姿，他都领略欣赏过，还真有白乐天、苏东坡的福份呢。

他和小曼相时，两人都不止一次设想、憧憬：一旦结合，就归守乡田，过隐居的生活，将尘世的烦恼、喧嚣扔得远远的。同时，志的父亲同意他与小曼的婚事的条件之一便是；新婚夫妇必须回硖石生活。现在，既遵从了父命，又实现了理想；居住在新宅的东楼，有园，有浴室，有台；房内全新的家，两只英国式的对床，新颖而别致；新宅既有传统的飞檐翘角，又有西洋的五玻璃长窗，现代的质享受，乡镇的风味情调，成了古典而又浪漫的幸福，他们陶醉了。

每天东方尚未启明，志就被幸福摇醒了。

他轻轻地吻了一下还在梦乡的小曼，独自推门去，到山野里走逛，回来总带一大沾着朝的野，在小曼床边的一只瓶里。

她谢他每天早晨就送给她这样常新常鲜的喜悦。

他对她说，你最好早起床，到山里去呼呼新鲜空气，亲手选撷最合意的山：到林泉边去听听山溪和小鸟的莺歌，让大自然给你的动涤洗你的灵。

她动心了，早起了两天，跟着他到山里去踏，采野，掬清泉；第三天，就起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