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就地昏过去了。疙瘩爷愣了片刻，心下来，窝跟着了，一叹：“人呐！”就昂看灰白的天景儿。前模糊起来。他倔倔地扭上船。老船随着落心事很重地下去了。他摇橹的手臂有些抖。那时他瘦长的手臂青突。当时还没有难看的斑竹节似的黑迹。他苦撑着朝尸飘的海面摇船，迫自己不往歪里想。快接近尸了，疙瘩爷就慌得不行，往那里瞅，无光鬼亮亮的，海白得不是本儿，睛被刺得疼痛了。疙瘩爷告诫自己：“这不是死人，是鱼，你就合上当鱼捞吧！”心里安稳一些，顺手拽起那张久久不用的破网。在船站在人字形，咳咳地运气，圈架一张弓，骨绞着架将网撒去，将死人白的尸包在网里，然后一一地拽上来。疙瘩爷说他最先看到的是死人一只白馒似的胖脚。这只脚很像海里的白苞鱼。后来拽上来了，他在短时间内瞅了瞅死者的面相，富态阔绰的福相人，怎么说完就完了呢？好可怜呵！

疙瘩爷弯腰摘网的时候，手臂摸到了尸，他后来猜想，也许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枯瘦的手臂开始一生斑的。他当时忽地不害怕了，只觉死人凉得像冰坨，四肢的再也不过来了。他摇船往回走，竟觉落魂天有了刺激，就像捕到好多鱼一样刺激。然后青铜的瘦背便地下一注汗来。恍惚间是一副满裁而归的模样。为了壮胆儿，他哼起了没没脸的歌儿来。听到岸边女人的哭泣，疙瘩爷才觉不对劲儿了，再扭看船上的死尸，就起了满的疙瘩。他将尸拖上岸。给那女人，就急急上船要走，似乎是想快快甩掉一些气。女人抱住尸哭几声：“大爷，留个姓名，过后我付您钱。”疙瘩爷的脸猛地住了，像遭了辱似的，悻悻地说：“俺可没乘人之危朝你索钱，你这不是打俺的脸么？”女人愣住，了声说：“没别的意思，大爷，是俺们心里过意不去。”疙瘩爷连连摆手：“罢罢罢，从古至今，雪莲湾没有哪个渔人敢赚鬼钱的！”说完甩手上船走了。女人尖起嗓门儿喊：“大爷，好人啊，留个姓名吧！”疙瘩爷也没回，拧着大橹，将船摇至远，就哀叹自己倒霉撞上了落魂天。

“日他个！”疙瘩爷骂了一句。

疙瘩爷嘟嘟囔囔，像是朝大海诉屈似的。其实黄昏的海比他还屈呢，呜呜溅溅地吐着白沫，拥着疙瘩爷，一甩一甩地拧白儿来了。仿佛将疙瘩爷无奈的日也拧在一起，缠绕在他大掌磨秃了的枣红的橹把上。双臂抖得厉害，仿佛随时都要倒，分裂成一堆垃圾。

第二天早上，疙瘩爷将捞尸的那张网废了，挂在海边的泥铺里。

心神不定的时候，疙瘩爷去找七。他把这个败兴的事情讲给七，请老娘给他的泥铺的门板糊上白纸，驱驱邪气。七给疙瘩爷剪了一驱鬼的“天师符”这符主要由图与文组成，图有两幅，一幅是太极八卦图；一幅是上书“正气传人”的神将，文字则完全一样。南宋吴自牧《梦梁录》记载：“以艾与百草缚成天师，悬于门额上。”七用艾草给疙瘩爷扎成了天师像，又给他剪了“天师符”疙瘩爷这才放心落胆地回到海边。他在泥屋的旧门板上糊上白纸，把艾草成的天师挂在门楣上，最后把剪好的“天师符”烧掉了。还撒了一些纸钱。游人发现村巷里海滩上浴场里经常现形的草纸钱。草纸钱纷纷扬扬落地，又被海风起来，就像冥府里飞的招魂纸。草纸上被沐手焚香烧无数的小儿，惹了人们去瞧。明人一看就知，这是七给疙瘩爷埋下的几“驱鬼符”疙瘩爷撒纸钱的时候，娃崽们追着疙瘩爷编成顺溜当童谣唱。疙瘩爷就在纯净悠长的童谣里来上一句鬼节里的词儿：“落魂去，辟鬼魂，天外天哟！”说得人们心里怵怵的，疙瘩爷自己也是满脸恐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