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自己学生时代的挤车经验并没有完全忘却。她比那些外地人能更准确地预测车停下时车门的位置，选择好挤上去的角度。她在靠车窗的位上坐下。看着满车厢的人你推我搡地拥挤着，她却能从容地观赏着灯街辉煌的北京夜景，她到一超然的优越。她不需要在站立的人群中争夺空间。

蓦地，她心中微微一闪，又想到自己刚才也不得不争挤上车的情景。自己为什么能坐在这儿保持着与世无争的超然与平静呢？不正是因为通过争挤取得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吗？

她这两年在古陵为什么会有那与世无争的超然与平静呢？她第一次对自己提这样一个尖锐的问题。

她生淡泊？她哼地一声在心中冷蔑地笑了。她有什么与世无争的清？只不过是她争过了，争够了。自从1968年到内蒙古建设兵团，踏社会，她什么厄运没经历过？少女的青被蹂躏后，为了断绝与李向南的联系，也为了生存，她调离内蒙古，到东北，到山西，到河北…最后到古陵。为了谋取一个好一的境，她这个大学教授的女儿曾丢掉一切文雅，学会了最世俗、最卑贱的奔波，托人，求人。她懂得了利用一切机会，一切关系，还有一切手段。想到自己曾卖的妩媚微笑，她一阵发。

她无清可言。她的清只不过是她免被别人轻视的自卫武。她无超然可言，那不过是她只能如此。她不需要争了，因为她已争到一个相对稳定的位。

她没什么可争的，因为她没有新的条件和机会。

“人生哲学很多。其实，一哲学都是一社会地位、境造成的。”——李向南在古陵讲的话又在耳边响起。那或许是真理。她自以为优越的、可以蔑视尘世的超然和清仅仅如此。这个自省是极简单的，她为什么居然从未过？

看来人是经常不自觉地欺骗自己的。

车窗外掠过街灯、漂。

她这次来北京什么，帮助整理父亲的遗稿？那是目的。还有呢？争取调回北京？十几年来，她不是一直在躲避过去的同学，躲开自己的过去吗？然而，为什么一接到北京大学的来信就踏上火车了呢？她想不想调回北京呢？无轨电车在北京的街上驰过，微微颠簸着。她眯起仔细品味、辨析着自己的心理，模糊到自己对于这次回京有着一隐隐的兴奋。那是因为什么？潜意识的倾向是明白的。

她不想了。电车不到站她不会下车，她现在听凭电车带着她往前走。

又浮现顾晓鹰的大脸盘。她嘴角一丝冷笑。李向南也时隐时现地浮现来。那丝冷笑在脸上凝冻了一会儿，又化为自嘲的一笑。

世界不够大。这么多巧合。自己可笑。人人可笑。她又微微地一丝面向一切的冷笑。面向一切的冷蔑，是保持心理平静所必需的。善良的心总是要被践踏的。就像不平等的情中，痴情的一方总要遭受痛苦一样。她一都不善，就像她一都不清一样。看着她雅娴静、庄重温和，那不过是把一切都包起来的结果。她太容易陷自省了。

她不要再自省，她把目光投向外面。

车窗外，一个充满现代气氛的辉煌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