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手表，从卫华手里一把夺过脸盆来：“你不去我去。”

厨房里灯光昏黄。煤气灶上，一个火烧着一壶，一个火铝锅里煮着挂面。秋平守在灶旁。她在学生时代原是俊秀甜的妞儿，现在依然苗条小，但脸上已显憔悴来，发也有些燥发黄，记录着十几年来农村队和在一个偏僻县城的小修理厂里当钳工的辛劳生活。“你别一块儿守在这儿了，”她用筷搅动锅里泛着白沫的挂面，回对站在后的丈夫轻声说“该什么去什么吧。”

梁志祥个不，正伸着脖看锅里的挂面，这时咧开厚嘴笑了笑。“要不要我回屋去拿两个磕在里面？”他也压低声音说，瓮声瓮气的一北京腔。

“不用了，别人看着不好，要磕，把锅端回屋里再磕吧。”

“那哪能熟啊？”

“你走吧，厨房里怪窄的，别都挤在这儿，有人来，碍人家事。”

“这会儿又没别人来。”

“那你也走吧。”

她和丈夫说话声音很低，生怕惊动人似的。他们刚从山西临汾调回北京来，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挤了这个已经相当拥挤的院里。她像个刚门不讨人喜的农村小媳妇一样，怀着的自卑，低着在这个大家中无声无息地生活着。或许更因为觉得不该挤这个已经很拥挤的家，扰了全家人；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这些年没啥样来（还是个没文凭的三级工），自惭形秽；或许是因为找了一个于市民家的平庸丈夫——既无才华，又没仪表，只有一颗任劳任怨和贴人的好心；或许更因为她对这个家怀着一的歉疚——她在“文化大革命”中曾经贴过大字报，声明和黑帮父亲划清界限，许多年来一直沉重地压迫、折磨着她；她始终到没有脸在家中抬起来。她和丈夫从工厂下班回来，就缩在自己的小屋里。别人用龙时，他们不去用；别人用厨房时，他们避开；客厅里的彩电视，他们也几乎从不去看。星期六把女儿从托儿所领回来，也不让她到别的房间玩耍。关门、开门、打、泼、说话、，他们都是不声不响的，家里人常常不知他们在不在家。

“我再等会儿，面好了，我帮你端。”梁志祥说。

“不用，你快走吧，等会儿来人…”秋平的话一下止住了。

赵世芬端着刚接的半脸盆步很响地走了来。她扫视了一下厨房，带刺地说：“你们两个火都占着呀。占一个还不够？”

“这壶是爸爸上的，他急着要沏茶。”秋平小声解释。

“你们这么晚还小灶，嫌家里伙不好？”

“我们回来晚了，家里没剩下饭。”

“你们什么时候能完啊？”

“你，给小薇洗？要不，你先吧，我把挂面锅先端下来。”秋平不安地说。

“你稍等一会儿行吗？”梁志祥赔着笑，瓮声瓮气地对赵世芬“挂面说话就好了。”

“我还有急事要去呢。”

“等面好了，我把脸盆给你坐上，了，我给送过去。”梁志祥依然赔着笑。

“我急着要走，到时候你给小薇洗啊？”赵世芬越没有好气了。

“这不是卫华哥来了，他不走吧？”梁志祥说。卫华走厨房。

“他能洗，还用我急吗？家里的事，他什么时候过。”看到卫华来，赵世芬的火气更大了，嗓门也一下提了几度。

“你要去参加舞会，你先走吧，我给小薇洗。”卫华看着她贴地说。

“她的衣服也你洗？”赵世芬听见卫华说她要去舞，尤其恼火。

“我洗吧。我多洗两遍，能洗净。”

“好了，世芬，你先吧。”秋平息事宁人地端下锅来，煤气灶蓝的火苗“哥，你们吧，我等会儿再接着。”

“妈妈，我饿。我要吃挂面。”秋平四岁的女儿玲玲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扶着厨房门，仰着小脸委屈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