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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洁琼低下，玻璃板下儿的照片迎面看着她，那么清秀，那么聪明，里蕴着一成年人一样的沉郁：“所以，我更没必要活太长了…”

明明，你好吗？来来，站到门框边，妈妈看看你是不是长了一，上次量划的印呢？噢，在这儿，又长了半公分。妈妈又给你买了两衣服。这是白衬衣，蓝。你不是要少先队队服吗？这是一运动衣，喜吗？妈妈记得你要这镶白的。试一试，正合适，真漂亮。来，再试试这双球鞋。那双破了，不要穿了，换这双新的。上的疤好了没有？把卷起来让妈妈看看。还没长好。以后当心，不要再爬了。这疤不要揭它，让它慢慢长新来。这是又给你买的新书包。原来那个带儿不是断了？姥姥上了？上也不要用了。上学用新的。这是粉，以后早饭还是喝，吃。有营养，啊？听话，还是喝。

每次见到儿，她总是手忙脚地疼不够。儿的发是黑亮光的，儿的脸是白白净净的，儿的个是瘦瘦直直的，儿上还带着小时候的香。她总是情不自禁地抚摸儿的发，儿的肩膀，她愿意给儿脱衣裳，穿衣裳，系扣，结领巾，渴望接儿的，闻到儿的气味。只有和儿在一起，她才到自己的善良，到自己是一个母亲，同时又觉得自己单纯快活，说笑，像个和儿一样大的小孩。

好了，妈妈要走了，妈妈还要去外景地。你送送妈妈吧？送妈妈到胡同汽车站。送到大杂院门，儿就停住了。

怎么不送妈妈了？

儿看了看她，垂下沉默不语。

怎么了？

洁琼，你走吧，别让明明送了。母亲蹒跚地过来了。

怎么了，妈妈，有谁欺负明明了？

胡同里的小孩胡说八他。

胡说你什么？告诉妈妈。

上次开完家长会…算了，洁琼，别多打听了。

卞洁琼明白了…

我现在常常噩梦。有时候看见我自杀，有时候看见儿大了，不愿见我…

——她冷冷地笑着，穿过嘲笑她的千万双睛，穿过蔑视她的世界，径直朝蓝光漾的海走去。金碧辉煌的楼厦在海对面影影绰绰闪耀着。她一步步走海中，淹没了她，在她前一脉脉蓝晃晃波动着，轻飘飘地浮起来…

——她站在一黑峭立的孤崖上，冷冷地看着下面——圆形的地平线下没有一丝光亮。地平线上的天空灰亮惨淡。她朝前一步，便向无底渊坠落。数不清的黑山峰，利剑般扎穿她的…

——儿大了，很大，很潇洒，双手在袋中，站在一台大型电计算机旁和一个女孩谈话。背后是宽大明亮的玻璃窗，他的神态雅，偶尔还幽默地耸耸肩，一脸光辉。他转过来看见她了，光辉顿时熄灭了，垂下默然不语…

可我知，我上还不会自杀。我在梦里怕死。梦里怕死的人不会自杀。我喜钱，喜享受，喜漂亮的首饰，喜男人奉承。看见照相馆橱窗里陈列着我的大彩照我就得意，立住脚端详半天，左顾右盼，希望行人认我。他们围上来了，让我签名留念。我就兴兴给他们签。人围得越多我越兴，恨不能制造一起通堵。最后人们挥着手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一路笑着走，还哼着歌。看见两边商店橱窗里的衣服，我就，左右看不过来。看到别的女人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穿得好，我就嫉妒。有时候人迎面走过了，我还要转瞄着她背影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