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一个个房间里个别谈。五六十人的工作组，人人一天谈好几个。楼里像是人满为患的医院，有人在走廊等，有人在会议室等，有人在接待室等。一个个办公室都成了工作组顺序叫人谈话的门诊室。纪简明坐在万汉山原来的办公室里听汇报指挥。几个县委副书记、县常委、县长、副县长在他面前捶顿足痛哭涕，要不汗满面支吾不语。

从市里方方面面打来找他的电话，座机手机响个不断。

应接不暇中，龙福海来电话，让他晚上去他家里一趟。

他自然立刻了。下午乘车回市里，他和秘书的三四手机一路响个不停，都是礼数周全的说情。他烦了，所以脆上来就说：“你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吧。”一个电话打过来，秘书把手机递给他，他上来又是这一句，对方却在电话里叫唤开了。他一听不对，是老婆打来的。老婆说：“我是有话对你直说呢，说了多少回了，把表妹的事办一办，你早忘在脑后了吧。”他嘿嘿一笑，承认是忙忘了，答应待会儿一回市里就办。

纪简明给天州制药公司总经理打了电话，让他到市纪检委来一下，说有事找他谈。他的车也就很快了城，到了市纪检委小院。

这里又是一摊忙碌，纪简明人来人往地吩咐着。

天州制药公司总经理方伯泰气着赶到了，站在一旁等候。

纪简明把办公室的几个人三言两语打发走了，关上门，让方伯泰坐。

方伯泰是个四方脸的壮汉，站在那里着额的汗看着他不敢坐。纪简明谈求人的事张绕一些：“你坐下再谈，不着急。”说着亲自倒杯茶。方伯泰却更疑窦丛生地看着他，着汗沾的衣服抖着说：“一路急着赶来，赶了，坐不下。”纪简明在屋里踱了踱，绕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有件事，早就该和你谈了。”方伯泰仰着脸“啊”了一声。纪简明说：“我一直想往后拖一拖。”方伯泰又“啊”了一声。纪简明说：“拖不过去了，就要对你张嘴了。”方伯泰又“啊”了一声，脖腰膝盖打了几个弯。纪简明说：“我老婆的一个小表妹在你们公司上班，作电脑的，她嫌睛受不了，看能不能调个文秘之类的工作一。”方伯泰眨了半天反应过来：“就这件事？”纪简明说：“就这件事。”方伯泰一下在沙发上：“你怎么电话里不早说啊，差把我心脏病都吓来了。”

纪简明一心想着求人，忘了他这把不鞘的宝剑让人害怕了，这时通地笑着：“你心里有什么鬼，吓成这样？”方伯泰坐在那里闭着着气，好一会儿算是缓过劲儿来，叹：“你不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纪检委找谈话。”纪简明说：“你们别步万汉山后尘就是了。”方伯泰自嘲地摇了摇，活过人来，站起掏烟敬纪简明。纪简明摆了手。方伯泰说：“你刚才说的事就给我了，保证让你满意。”他自己着了烟，坐下，跷起二郎问：“万汉山到底会怎么样？留得下脑袋吗？”

纪简明说：“难。”又问：“你说杀了他怎么样？”

方伯泰言不由衷地附和：“啊，那会很有威慑力。”

纪简明回家吃晚饭了。妻刘桂说：“青琏等你好一会儿了，你先和他说话吧。待会儿都知你从太县回来，又该排队找你了。”

龚青琏正跷着二郎坐在沙发上悠哉，这时站起来：“我的大姨夫这两天可真是众望所归了。”纪简明一笑：“什么众望所归，真是用词不当。”龚青琏是他妻的儿，说来是他的亲外甥。用他的话说：“你吃亏就吃在辈分小，成天叫我姨夫，你也叫得。”龚青琏说：“我有什么叫不，只怕我叫得，你听着有不好意思就是了。”说罢两人哈哈大笑。

纪简明坐下第一句话：“你今天找我什么事就请直说，省得待会儿不着咱俩说话。”龚青琏问：“太县的情况怎么样？”纪简明说：“说正常行也可以，说一锅粥也可以。一个县二百多名卷来了，你说还不成一锅粥。你是不是想为谁说情？”龚青琏搓了搓手：“我只是提一下。宋家镇的团委书记宋小生，可能前不久刚刚给万汉山送过三万块钱，栽在万汉山这个案里了。这个我知，难得的老实人，换个别人，论工作年限工作表现，早就上来了。”纪简明说：“这么说来，他和你没什么特别关系嘛。”龚青琏一张双手：“是和我没特殊关系，可我是分工青妇的呀，看着这个手底下的老实人跑到跟前哭鼻抹泪，也有过不去。你能照顾他过关，就照顾他过关，不能，也大可不必为难。”纪简明说：“到时看着办吧。一个县二百多牵连来，总不能一勺烩了，自古以来法不罚众，情况还要审理着看。如果万汉山是索贿，那他的问题就重一些，送钱人问题就小一些。如果下边人主动行贿，万汉山问题就小些，下边人问题就大些。”

龚青琏说：“万汉山的问题大些小些，都是一死。”

纪简明说：“脆把罪都集中在他上，下边也能从轻发落。不过这话你可不要外说。”

龚青琏说：“现在没有为他说情的吧？”

纪简明说：“现在上上下下恨不能立刻杀了他。一杀，没搞清的事就算到此结束了。”龚青琏问：“上边都扯谁来了？”纪简明左右看了看，伸一个手指：“白。”龚青琏说：“你说是白宝珍？”纪简明伸手嘘了一下，又看了看厨房：“我连你姨都没告。”龚青琏问：“还有其他人吗？”纪简明说：“只要扯，就会越扯越多。办案的人不敢往上扯。万汉山也聪明，只待下边不扯上边。他想着可能还有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