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写字台上的一个小镜框里，神情很严肃，很辛苦，当然，也很漂亮。不知为什么，她觉自己的睛了。母亲一生中只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姻，这次失败的婚姻留下两个记录：一个，是她这个女儿；另一个，是对所有男人的不信任。她独自一人将女儿带大，女儿从小也便在没有父亲的家中长大。米娜经常羡慕别的女孩，当看见她们被父亲手拉手领着在街上玩耍时，她常常会呆呆地站住，直到他们的背影远去。这时，她往往会咬住自己的手指，好像对手指的能够克服内心的寂寞。在童年的想象中，最经常的故事就是有一天突然一个大英俊的男人现了，他拉着自己的手说：我就是你的爸爸。每当她在书籍中、电影中看到某个了不起的男人时，她就会在心中编织一个故事，让这个男人最终以父亲的份奇迹般地现在面前。这时候，她会对母亲生些许怨恨：怨恨母亲没有为自己找下一个好父亲。

懵懵懂懂中，卢铁汉大的形象现了，他侧对着自己走过去，又站住，转过那大理石一样耸的额看着她。这原本是一个令人恐怖的形象，她最初觉得他像一个险叵测的坏人。当那厚厚的嘴嚅动着说话时，更让她觉得一冷酷。然而，随着他们的接近，她却慢慢到对方的和善，这和善淡化了他相貌的狞厉而衬托了他份的贵，并且和自己一贯想象的父亲有了远远的一联系，当然，比自己想象中的父亲更遥远，在某意义上似乎更像爷爷。

夜了，校园里一片寂静。她觉夏日的闷，挣扎着欠起，关上台灯后拉开窗帘，推开了窗。窗外泻来的新鲜空气给了她奇妙的自由觉，她顾不得对蚊虫的禁忌，将纱窗也打开了。大雨过后的后半夜显了透人的凉与，近的几个单双杠在黑暗的楼影中无声无息地构成着几何图案。黑的楼影过去，在月光的照下，育械室的平房屋像帽檐，帽檐下是一扇一扇映着月光发亮的玻璃窗，像审视的睛。再远，就是月光下的大场了，相对的足球大门隔着遥远的距离虎视眈眈。沿着学校的围墙，一排大的杨树在夜中像的山脉将校园围住。杨树后面是圆明园遗址，一片野草坡中，竖立着英法联军焚烧后遗下的石、石门和零零散散在土地外面的石基。大片大片的湖泊里长满了芦苇。夜空中芦苇的气息、野草的气息、杨树的气息像睡神一样游着。更远就是麦田和稻田包围的村庄，隐隐约约能闻到远飘来的稻香。麦刚刚割过，留着麦茬的土地被雨浸后，将麦草的香气播散得十分遥远。宁静中听到的声音，小河就在场边那排杨树的后面，几个肤浅的小小落差，让河发占领夜晚空间的音响，间或听到农村的犬吠。月光如此明亮，居然还听到雄打鸣的声音，她不由得想到了玉宝“半夜叫”的故事。

看着窗外黑暗而又明亮的夜，看着场上一片片雨后的积在月光下镜一样发亮，她多少忘记了一天来的遭遇，或者说正视了自己的遭遇。她不死，她要好好活下去。第一，要想办法养好伤，特别要养好脸上的伤。要尽可能保住自己的容貌。第二，要应付好前的文化大革命，也许可以装疯。刚才自己扑到地上将呕吐到嘴里吞咽的行为在那几个女学生中引起的惊骇，使她看到了疯的力量。第三，要尽快和卢铁汉联系，同时又绝不能连累他；只要不连累他，他就可能帮助自己。最好能找到机会不惹人注意地溜到办公室打个电话。或者托卢小龙转一封信，但这样不妥，卢小龙肯定不知她和卢铁汉的这层关系。还是寄信更安全。第四，她要看一看自己有没有在文化大革命中要求步的机会。

她要争取革命的动力，不革命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