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像吞没大地的一片没人的荒草。她小时候特别喜童话故事中给小动当遮雨大伞的硕大蘑菇，那些蘑菇像小亭一样有着圆圆的、大树一样的盖。在大蘑菇下躲避风雨，小动都很安全。自己像善良胆小的小兔或小山羊，绿的草地，起伏的山坡，五颜六的大蘑菇，是小兔的理想王国。此刻躺在床上的父亲是一个似乎能够保护她又需要她保护的存在。她从小就渴望保护，然而经常缺乏可靠的保护。

父亲总是显得弱，总让她生同情的心理。

母亲照例唠唠叨叨走房间，矮胖的及慢慢挪动的步伐显得很臃，下宽上窄的多皱的脸也总是苍白浮。看到母亲，李黛玉常常想到假面舞会上的大娃娃。母亲站住了，恍惚无神的睛在的袋的包围中将父女俩既看在里，又不看在里。她慢条斯理又源源不断地说起话来，话总是以埋怨和训斥开始，又在埋怨和训斥中行，最后以埋怨和训斥结尾。她一现，无论说话的声音，还是直愣愣的目光，都让李黛玉到不自觉的心惊，她从小的胆怯大概就和妈妈的严厉有关。

她生在欧洲，母亲原本不想要孩，及至生下来，也便无奈地接受了事实。不到一岁时，妈妈有一次抱着她走路，不小心脚下绊了一跤，把怀中的她摔在地上。每次说到这件事，妈妈总显得十分像母亲地笑着，说：“当时真把我吓了一，以为要把你摔死呢，可是抱起来一看，什么事也没有。再哄一哄，拍一拍，你哇哇地哭起来。”每当这时，爸爸就会在一旁揶揄：“那一摔，一定把黛黛摔了，拍一拍才醒过来。”她的小名叫黛黛，表明父母对这个独生女儿的疼，然而，母亲的唠叨现在又是“不尽长江来”像大娃娃一样目光茫然地说：“你有心脏病，怎么不和他们事先说明一下？说明一下，至少会得到宽大理。”

对母亲不切实际的思路，父亲显不满，他躺在那里说：“这是什么形势，能够提这样的要求？”母亲照例不理会别人的话，她不不慢拖腔拖调地说：“不他们怎么，你应该提合情合理的要求，这样，你接受批判时，他们反而会认为你态度老实，这就和带病工作一样，总是革命的表现嘛。”父亲显然对母亲的唠叨司空见惯了，他抬起手向外摆了摆，意思是说：别说了，说这没有用。母亲本不受扰地往下唠叨着：“你可以多写一书面检查，多取得造反派的谅解。说你不好，大会不能参加，用大字报自我批判嘛。

反正这次你也当场倒了，心脏病也发作了，他们知再批斗不好会人命的。你也要戒骄戒躁，耐劳耐怨，接二连三地写大字报批判自己，让黛黛帮你抄。你这样以作则带革命，说不定还能立新功呢。“李浩然实在不耐烦听这庸俗不堪的数落了，他抬起手接二连三地摆着：”好了好了，少说两句行不行？求你了，茹珍，你不是知我现在刚刚好受一吗？“

母亲叫茹珍，她眨着思索地停顿了一下，又无动于衷地说了起来：“你趁现在大多数批斗对象都心怀抵，带站来自我革命，这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还有，你可以让黛黛没事多看看大字报，把那些揭发批判你的大字报都抄回来。只有多了解他们批判的径，你的自我批判才能和他们对得上，这也是为了缓和敌对情绪嘛。”李浩然又不耐烦地摆摆手，自觉无效，便唉声叹气地摇了摇。李黛玉只能低着无奈地听着，前止不住又浮现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低眉信手续续弹”来。从小母亲的教训常常让她到浑发冷，有时还让她浑轻微打颤。她知自己是母亲亲生的，然而，母亲的从来不给她亲切，当她看到苍白而浮的母亲在屋里移来移去时，常常想到舞台布景的假人：一动不动，脚底下有小轱辘，可以平平稳稳稳地推来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