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往事的记忆不给他们未来的生活带来任何影，忘却是必要的。”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他不过是希望妹妹能去转告沈丽什么话，然而这显然是矫造作、自作多情的。撕了，又重写，依然写不成样，撕碎的纸屑扔到桶里。

死囚牢房的四空的，门上的监视孔几次被打开，监视的睛，他写了很久，最终写下了一页：“小刚、小慧：你们好！我走了，没有什么话能对你们说。相信你们能够认识清楚我的罪行，也相信你们会对我刻的批判。我的今天是我以往的必然结果，罪有应得，无须解释。我对不起爸爸，你们该是爸爸妈妈的好孩。需要纪念爸爸的时候，你们纪念一下。我没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一些书，如果你们能够找到，觉得有用，就留下来。不知我过去的熟人中谁那里还有我的书，你们兴趣就去问问，不兴趣也就算了。现在是１９７６年１0月５日夜，应该说是１９７６年１0月６日凌晨了。”写到这里，他停住了，刚才的话里又有一层隐的意思，让妹妹去看望一下沈丽。沈丽那里还保存有自己写给她的很多信件，倘若沈丽愿意保存下去，便听任她保存下去，如果她不愿保存下去，或许会给妹妹，不知小慧能否读懂这层义？他放下信纸和笔，眯着想了想，觉得这些话也没有太大意义。他过去写给沈丽的那些信算什么呢？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其实留不下任何东西，留下的只是一个不算故事的故事。他把最后写成的一页信也都慢慢撕成粉末，扔到墙角的桶里。

当窗外铁青的黎明时，远远的看守所大门传来一阵声响，有汽车的声音，铁门栓动的声音，还有一群人运动的声音，空气立刻张起来，两个睡惺忪的陪同犯人都激灵起来，瞪大了睛，竖起耳朵谛听着。过了一会儿，就有凶猛的脚步声来到死囚牢门，大铁锁被打开了，铁门栓被开了，牢门哐啷一声被推开，听见有人喝：“卢小龙，来！”

卢小龙站了起来，两个陪同犯人也一左一右站了起来，夹持着他走到牢房门。有人给卢小龙上手铐，又裹挟着他穿过暗黑的看守所院，几经拐弯来到看守所大门内的一片空地上，胖所长背手站在那里，一片昏黄的灯光照着影影绰绰的人群。所长挥了挥手，有人把他的手铐摘下来，接着上来几个军人，抖开一条麻绳，将卢小龙双臂反剪在后，五大绑捆了起来，一边捆一边使劲勒着。卢小龙被勒得呲牙咧嘴。听见所长轻声说了一句：“捆上七分就可以了。”最后，卢小龙被捆成一团，蜷缩地站在那里。所长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说：“好好去吧。”他被丢到一辆卡车上，接着又有两三个被捆成一团的犯人被丢了上来，而后上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军人押送他们。卡车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掠过北京郊区的村庄、树林及田地，路两边的树木鬼影憧憧地掠过，风冷而，卢小龙觉得黑暗中的天地很清。他想到了十年前的一个像这样暗黑的黎明，他和六七个人在圆明园的废墟上开过一个会议，那天，他们还看到了一对跑上跑下的小松鼠。

天亮了，他们被拉到一片荒凉的河滩地，周围有一铁丝网散散漫漫地包围着。卢小龙被推下车，其他几个犯人也被推下车，他在等待最后的仪式，那肯定是被推到一个地方，然后响起枪声。然而，在一片嘈闹中，始终没有程序，听见全副武装的人员在那里说着、嚷着，还要等另外一辆车从另外一个监狱里拉来执行死刑的犯人，一同行。在琐碎庸俗的等待中，太地升了起来，这片当刑场的河滩地显毫无刑场肃杀气氛的浅薄和平常来。熬了越来越长的时间，行刑的队伍显焦躁和不耐烦来，更将死刑的严肃破坏了，最后，他们脆将卢小龙等几个死刑犯又推到车上，然后在车四边的树荫下或站或坐等了起来。很长的时间过去了，太已经移过了。又过了很长时间，当整个河滩地都被秋天的太晒得有些蔫时，那边又一辆军用卡车拖着尘土急驰而来，又一批全副武装的人员推下几个捆成一团的死刑犯，这一下，萎靡不振的河滩地现了有声有的杀气。

卢小龙与六七个死刑犯被摁着跪立成一排，望着前面枯的河滩和远不成统的山脉，他知后面远远地已经有一排军人端起了行刑的步枪，他静静地等待着。后脑勺似乎被人揪住了发，一阵嗡嗡作响的发麻，又像是长起了一堆草莽，扎得他后脖颈疼痛。

他永远无法知，就在今天，在北京城内，江青、王洪文、张桥、姚文元等人被捕。

就历史而言“文化大革命”到此已算结束。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要想什么，就像每次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想最后看一试卷一样，然而，在什么都来不及想的空白中，他接受了落在后脑勺上的沉重一击，前一片血红，接着便听到枪声。

他的轻轻一飘，知自己的生命就此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