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了完整的觉。他现在思维还是捷的，躯却已经是笨重的了，两条沉重而麻木的摆在床上，让他想到“尾大不掉”这个成语。想到十年前发动文化大革命时，他还畅游长江，那时风光万里；现在，他却只能在幽静空的房里安卧了。

李秀芝又着重起他的两只脚来，那对于自己的已经成为一个遥远的疆域。过去脚时，酸痛麻胀总是鲜明地传达过来，现在则显得麻木不仁，若有若无。自己的躯就是自己的国土，当它对大脑这个首都的指挥显得如此消极淡漠时，大脑的权力正在消亡。想到李秀芝曾经说过，她料理这双脚已经料理了情，泽东有些慨。曾经胖的脚现在瘦多了，像两只奄奄一息的鸭停在那里。了一会儿，毕竟有了更多的觉，两条又变得麻木了。

看到李秀芝已经满脸大汗，泽东说：“停一停吧，你休息休息。”李秀芝又从下往上起来，将两条上下几遍，这才拉上布单将泽东盖住，抬起短袖衬衫外的手臂了一下额和脸上的汗，在旁边坐下。泽东看了看她，说：“去把汗一下。”

李秀芝站了起来，拿过巾了脸上的汗，又了手臂上的汗，问泽东：“您要吗？我拧一把巾。”泽东了。李秀芝走到一旁的脸盆架旁，拿起壶倒上，拧了一把巾，走过来将巾展开，轻轻拭起泽东的面孔来。那动作十分细致轻巧，像是给自己脸一样，将角、鼻沟、耳朵都十分舒服地到，又将脖颈下面了一遍，又去脸盆架旁搓了一把巾，走回来轻轻地将泽东的面孔再一遍，还将泽东的手了一遍。最后，她又到脸盆架旁将巾搓了一把，挂好，走回来，又在床坐下来，轻轻拿过泽东的手，给他着。

泽东无力而安详地握住李秀芝的手，说：“你将来怎么办，也天知。”李秀芝一边一边说：“我这小小老百姓，不用您多心。”泽东叹息地说：“小小老百姓合在一起，就成了大大老百姓，可载舟，也可覆舟。”李秀芝说：“广大人民群众都是要跟主席思想走到底的。”泽东不置可否地眨了眨。李秀芝又说：“您的思想和您的著作一直会传下去。”泽东摇了摇，说：“那不一定，有的可能传下去，有的就不一定了。”

李秀芝问：“您写的著作里，什么可以传下去？”泽东伸两个手指。李秀芝问：“两论：《矛盾论》，《实践论》？”泽东摇了摇：“是两首词：《沁园》。”李秀芝问：“《沁园。长沙》？”泽东了。李秀芝说：“我给您背一遍吧。”泽东合了一下，表示同意。李秀芝一边从泽东的手往上整个手臂，一边背诵着《沁园。长沙》：“独立寒秋，湘江北去，橘洲。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怅廖廓，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携来百侣曾游，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指江山，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候。曾记否，到中击，狼遏飞舟？”

李秀芝背完了，泽东的目光陷朦胧遐想之中。李秀芝问：“还有一首呢，也是《沁园》吗？”泽东了。李秀芝问：“《雪》？”泽东合了一下。李秀芝说：“那我再给您背诵一遍吧。”她将泽东疏松的手臂翻过来着，同时背诵：“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像，与天公试比。须晴日，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引无数英雄尽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一代天，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大雕。俱往矣，数风人，还看今朝。”泽东听着李秀芝的背诵，又陷朦胧遐想。

李秀芝将这只手臂完了，又搬过椅，坐到床的另一边，抓住泽东另一只手臂着。泽东说：“可惜我现在写不了字了，要不，我会把这两首词抄下来送给你。”李秀芝摇了摇，说：“主席会恢复健康的，您不要没信心。您不是讲过自信人生二百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