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还在哐啷哐啷地响着，冒着白面的气味、玉米面的气味和棉籽油的气味。养猪场自然早已关闭了，豆腐房也早没了烟火，只是豆腐的土房还在，旁边的猪圈也还在。推开破木板门，里边黑的，借着透来的光亮看了看，那盘磨还立在房中央，没了锅的灶台还黑乎乎地蹲在墙角。三年过去了，一丝豆腐的气味都没有了，听说豆腐的丁老去年死了。他麻木地拉门走了来，小木门碰响的声音让他想到在告别什么。这儿也有一个场院，也在翻晒玉米，他和活的人也是招呼着说笑了一阵，已经没有坐下来聊天的情了，这伙人也都用又亲又有生疏的笑容目送他离开。下了坡，便看到生产队原来的饲养棚，远远看见饲养员田老在饲养棚门挪来挪去。田老辨认了一阵，疑惑地打招呼，卢小龙走上去递了一支烟，说笑着聊了几句，低下钻了饲养棚。都去活了，只有一匹在里边嚼草，田老来说：“这是赶集回来刚卸了车的。”饲养棚里，那盘大炕还在，过去上一盏油灯，就是生产队召开全社员会的地方。卢小龙想起当年自己盘坐在炕上，面对着一片黑乎乎面孔的开会情景。他拍了拍门边的缸，伸手探了探，缸里是满的，他捧起洗了一把被太晒了一天的脸，清地抖了抖，走饲养棚和田老告别。

他几上几下地走着坡路，最后来到知识青年过去住的院。土崖上三孔窑现在都被大队占了，挂着生锈的铁锁，邻居大娘见他回来，亲地招呼着，他也回了招呼，照例解释了自己为什么回来，而后趴在门中将三个窑都看了看，里边黑的，看不见什么，听说大通炕都拆掉了，里面堆着一些七八糟的东西。右边那间曾经知青厨房的小房倒是敞着门，往里一看，堆着破缸破锅，邻居大娘走过来说：“前年麦收，在这儿开过一次集灶，给收麦的人送蒸馍，后来麦收没再开过。”卢小龙看着小屋里布满的蛛网退了来，和大娘告别后一路小跑上了一段陡坡，来到来旺家的窑前。

这里差不多算是村里最的窑了，几孔窑掏在一土崖上，住着三人，土崖前一块平地，放着一盘石碾，下面是平的圆形碾盘，上面是围着碾盘中心动的石碾，碾盘上铺着一层刚刚开碾的玉米粒。推碾的人不知去哪儿了，碾旁边坐着一个纳鞋底的妇女，正是鲁，还是胖胖壮壮的样。对卢小龙的到来，她似乎毫不觉察，仍旧聚会神地纳着鞋底，先用锥将厚厚的布鞋底扎一个，将长长的针穿过去，拉着长长的细麻绳一直穿过，最后将麻绳勒；而后又拿起锥扎一个，将针穿回来，一把一把将麻绳拉过又勒。鞋底的两面都是白布，已经纳了一半，针脚密密的。卢小龙走到她边，她没有什么反应，还是一针一针地纳着，偶尔还将锥在发上磨一下，使锥被油得更光，看她活的样很利索，像是健全的人，可是看她对外界麻木的反应，就知不是那么回事。

卢小龙想了想，推起碾围着碾盘转了起来。碾靠外，靠里面细，这样正好在碾盘上转起圈来，碾盘上的玉米在碾的压下哗啦啦地响着，逐渐破碎。看着碾盘周围的石槽中有一溜碾碎的玉米碴，他就知，主人是要把玉米都碾成这样的玉米碴，好熬粥喝。

鲁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纳鞋底，他推了几圈扶着推站住了，叫：“鲁，就你一个人在吗？”鲁慢慢抬起，看了看卢小龙，没有什么反应，又低全神贯注地用锥扎着鞋底。卢小龙又叫了一声：“鲁，我是卢小龙。”鲁过了好一会儿抬起，没有什么特别神情地看了看卢小龙。卢小龙说：“鲁，你现在好吗？”鲁直愣愣地看了卢小龙一会儿，朝窑门转过去，看了一会儿，又转过，怔愣的睛中痴呆的疑惑来。卢小龙又推着碾转了两圈，看着金黄的玉米粒在磨盘的碾动下微微起伏着，像是轧路机在轧路。

这时，从窑里端着大簸箕走来一个的小伙，是来旺。他先是惊讶了一下，很快放下簸箕，兴地走过来，说：“是你回来了？”卢小龙赶忙递过烟去，来旺一见海河烟，先冒一句话：“嗬，大海河。”喜滋滋地叼上，地了起来。他拉过一个小板凳让卢小龙坐下，自己则蹲在一边，看着一直在纳鞋底的鲁，对卢小龙解释：“你们大个走了以后，就把鲁给我了，没有人她，我就让她住到我这儿了。”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好像偷了女儿的人遇到女儿的父亲一样。卢小龙平静地一笑，说：“她现在好吗？”来旺摇了摇，说：“她就这样，不见好，也不见坏，不认识人，也不说话。可是，你比划着教她什么，她就跟着。让她纳鞋底，她就从早到晚坐在这里一针一针地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