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上蹿着，很多往事都在前打转：先是六六年发起成立红卫兵，然后是上山下乡，最后是挨整散伙，各找路走后门回城混饭。唐北生咕咚喝了一酒，说：“我这回要不还是不来，专门托人从北京买了几盒维生素Ｂ１２注，送给新调来的公社书记，才算是给我盖了章。”卢小龙问：“刘仁鑫现在什么呢？”唐北生说：“还是公社副书记，实权派。”唐北生又咕咚喝了一酒，把酒瓶放到石上，说：“咱们这代人纯粹是当炮灰了。我在农村睡了几年凉炕，得了风关节炎，咱们刘堡的知识青年有好几个人都是风关节炎，现在想起来真是傻瓜。”卢小龙抓过酒瓶了一，抹了一下嘴说：“甭说后悔话。”唐北生说：“这不是后悔话，是气话。”卢小龙说：“也甭说气话。”唐北生抓过酒瓶，将最后一酒都仰脖了下去，撂下酒瓶说：“到这时候了，你还憋着不敢放。”卢小龙说：“我没什么不敢。”唐北生说：“我说这话没有否定你的意思，你不要这么过。”卢小龙说：“我怎么过了？”唐北生醉醺醺地晃着，看着卢小龙说：“你组织大家步行去农村，领着大伙，你当然不愿意否定自己。都到今天这一步了，没必要这么过。”卢小龙说：“过过，你们都说我过，你们才过。”唐北生说：“‘你们’是谁？你是不是喝多了？”

卢小龙说：“‘你们’就是混。”唐北生晃晃悠悠地伸手抓住卢小龙的肩膀，打了一个酒嗝，低着说：“你骂我是混，我说咱们都是混。你也是混。”

卢小龙搪开他的手，唐北生用另外一只手抓住卢小龙的肩膀，同时把脸贴在自己胳膊上晃着，继续嘟嘟囔囔地说：“你应该承认，你也是混。”卢小龙又搪开对方的手，说：“我不承认我是混。”这下用劲大了，拳打着了唐北生的下。唐北生眯着左摇右晃着，又腾手一下抓住卢小龙的领，说：“你要敢于放下架，承认咱们都是混。”

卢小龙又去搪对方的手，唐北生却伸过又一只手，两手抓住他的领，同时把自己的脸埋在自己的两臂中晃着。卢小龙奋力一推，唐北生一下仰倒在地，很响地磕在了石上，听见他“哎哟”了一下，吃力地撑着爬了起来，摸着后脑勺说：“你把我的磕破了，血了。”说着，他将一把糊糊的一下抹在卢小龙的脸上，说：“你看看，这是不是血？”卢小龙在醉意朦胧中也闻到了血腥味，这多少使他有些清醒，他捉住唐北生的手说：“咱俩别闹了。”唐北生依然摇来晃去地要抓住卢小龙，嘴里不依不饶地说：“你要有勇气承认咱们是混。”卢小龙说：“我不承认。”唐北生说：“不承认，就不行！”卢小龙说：“你的都磕破了，别再闹了。”唐北生往前一扑，将卢小龙扑倒在扎扎的枯草上，翻压在卢小龙的上，继续说着：“咱们就是混。”

正在这时，桥上传来喝问声：“谁在下面呢？来！”接着，两手电光从桥两边照下来。两个人多少清醒了一些，卢小龙用力推着唐北生，唐北生也松了手，两个人挣扎着起来。看见手电光绕来绕去跑到了桥，从那边湖岸的坡上跑下来。两个人用手遮挡着光亮，说：“你们这是什么？”那几个显然是公园巡逻的人，说：“你们在什么？”唐北生说：“你们为什么照人脸？这是污辱人。”听见对方冷笑一声，说：“污辱人？公园早就静园了，你们躲在这里，是想搞破坏呀。”说着，手电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唐北生大概是酒醒过来了，他抓起一把碎石扔了过去，碎石打在人的脸上、上及手电筒上，一支手电被打灭了。巡夜的四个人都带着，立刻被激恼了，了上来。卢小龙抓起酒瓶，唐北生又从地上抓起两块石，四个拿着的人将两个人团团围住。唐北生大喊着举起石，一木击中他的手腕，唐北生喊了一声，石落了地，手臂像鞭一样落了下来。卢小龙发疯一样举起酒瓶朝对方抡去，酒瓶砸碎在的桥上，听见对面有人“哎哟”了一声，碎玻璃渣溅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接着，四个人的木凶狠地殴打起两个赤手空拳的人，直到把他们打得破血，反扭着双臂押了桥。

黑夜里，沿着苏堤往前走，寒冷的风带着冰湖的气味来，卢小龙完全清醒了，但他已经难以逃避这个狼狈的局面。他们被押到了公园派所，分别被手铐背铐在了圆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