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的人为什么总是喂不饱自己的肚呢？”

郭友喝着糊糊慢吞吞地回答：“老天不照应呗。”“从来没有吃饱过吗？”卢小龙问。郭友说：“刚土改完单时，吃饱过。”卢小龙问：“那时老天就照应？”郭友麻木地回答：“兴许是。”卢小龙问：“咱们这儿饿死过人吗？”郭友脸有些黯然，过了一会儿才答：“饿死过，前几年。”

饭吃完了，各家灶里的火都灭了，饭烧的炕就等着地的人卧了。卢小龙要和大伙聊聊，郭友便在自家的炕了一盏油灯，白天活的几个男人过来，就着油灯开了烟袋锅。他们有的盘坐在炕上，有的在地下坐个小板凳，卢小龙坐在炕上问着一些问题，大伙你一句我一句说着，卢小龙趴在小炕桌上就着油灯简单记录着。煤油灯照亮着周围一张张衰老的面孔，郭友坐在炕桌旁一言不发地吧嗒吧嗒着旱烟袋，二妮趴在卢小龙和郭友后，看着一圈人说话，还爬近一，贴在卢小龙后羡慕地看他在本上飞快地写字。卢小龙扭看了她一，她也看了卢小龙一，卢小龙冲她逗乐地笑了笑，她也开心地笑容，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卢小龙记录。这样聊了十来袋烟的功夫，也就聊完了，大伙敲着旱烟袋咳嗽着，打着哈欠，下炕的下炕，站起来的站起来，各自回家睡了。

卢小龙谢着将人们送窑，郭友忠厚地看着他，动着厚嘴说：“你也睡吧，我给你安排下地方了。”卢小龙早已好了和这家人挤一个炕上的思想准备，郭友却趿拉上鞋，端着油灯，领着卢小龙到了隔的一间窑里。推开门，地上堆了一些缸、犁、锄、铁锨、耙，炕上也有一张短小方桌。郭友将油灯放在炕桌上，摸了摸炕，说：“给你烧过火炕了，你挑着睡吧，挑就睡炕，挑凉就往里睡。”又指了一下炕上的一条布被，说：“就盖它吧。”卢小龙知穷地方的农民炕上没有褥，一条被就都齐了，他连连说：“行，行，你去睡吧，这里我自己来。”

郭友拉上门走了，卢小龙盘在炕上坐下。油灯亮，玻璃灯罩得净净，油灯的火苗稳稳地在灯罩里燃亮着，玻璃灯罩像个透明的小烟囱，将气从上面来。他从帆布包里拿三四个笔记本，一个一个翻看着自己几个月来的调查所得。他又从挎包里拿一摞信纸，开始给沈丽写信。他写信的方式和写日记差不多，每天写一段，也可能是见闻，也可能是想，也可能是思索，也可能是对沈丽的倾诉，也可能是对沈丽的思念，写上一些天，有了厚厚一摞，碰到有邮箱的地方就把它寄去。他不需要沈丽回信，沈丽也无法回信，他只是不断地写着，这多少成了他狼生活的内容之一。他把今天一天的见闻简单写完了，就把信纸又收回挎包，再拿一摞稿纸，上面有他正在逐步形成的提纲，题目是：《对人民公社制的调查与思考》。他翻看了一下自己陆续写就的提纲，已经写了几十页，看了一会儿，又放到桌上，陷遐想。他看了看油灯照亮的窑，想到自己在这里思考有关中国命运的问题，真有些不可思议。跑了几个月，这么这么小的山村，也还是第一次遇到。想到这里，他又觉得很有意思，便拧暗了油灯，穿上鞋走窑。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山遮住，满天繁星。一排窑都黑沉沉地静默着，在平平的地上来回走了走，只听见最边上当圈的窑里偶尔有一声打响鼻的声音。他静静地看着大山和天上的繁星，止不住想起很多事情。忽然，看见那边山上有手电光晃动，正是自己上山时来的方向。郭家岭的人早已睡，也都没有手电，是什么人来？为什么来？卢小龙突然有了危险的预，远远看见手电光时亮时灭地往这边走，他想了想，立刻回到窑里，拿起挎包走了来。他四看了看，又抬看了看窑上的土崖，好在自己白天多少熟悉了这里的地形，便绕着从后面陡峭的小路跑到了土崖上。手电光晃来晃去地越走越近，到了郭友的窑前。卢小龙垂直望下去，在手电光的晃动中看，一共来了五个人，一个就是穿着黑中山装罩衣的连长，一个像公社，连长正对着他请示地指了指郭友家的窑，在他们后面，站着三个背着步枪的民兵。那个公社模样的人了，连长便走上来叩响了郭友家的门环。听见里边瓮声翁气地问了一句：“谁呀？”连长回答：“是我，清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