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问结束了，卢小龙又被押回了黑屋。晚上，屋门哐地一声被打开了，满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拿手电照了照躺在地上的卢小龙，说：“让你来。”卢小龙挣扎着站了起来，走房门。刘仁鑫背着手站在他面前，说：“对这段审查，你有没有正确认识？”卢小龙一言不发。刘仁鑫原地踱了几步，说：“已经决定了，对你第一阶段的审查到今天结束，现在放你回去。”卢小龙有些意外地抬起，刘仁鑫躲开他的目光，又原地踱了几步，说：“回到刘堡，继续反省自己的问题，老老实实劳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随时准备接受新的审查。好了，现在你自己回村吧。”

卢小龙拖着步蹒跚地走了公社大院。公社大院前面不远就是公社医院，当他走到医院门时，月光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贾若曦，一个是鲁继。卢小龙站住了，她们看看卢小龙，又都躲开了目光。两人正想说什么，往卢小龙来的方向望了一下，又转默默地走了。卢小龙回一看，刘仁鑫正背着手站在月光照亮的公社大院门，远远地望着这里，公社大院地势比这里，刘仁鑫站在那里，黑的剪影在月光中显得十分大。

卢小龙继续朝前走，回村的路贴着山脚，缓缓的坡，五六里地，往常半个小时就走到了，今天，他两手撑住打伤的腰，瘸着打伤的，拖拖拉拉走了几个小时。他走到村堡墙旁边，靠在堡墙上着，心想，能活着回来真不容易。看着月光下的土山和山脚边躺着的刘堡村，他到亲切。村中几盏昏黄的路灯，也是他们来刘堡村后的成绩，正是通过他们的努力，刘堡村家家才用上了电灯。当他就要踏这个应该给他温馨的村庄时，心中却莫名地升起一不祥之兆，月光悚然间变得森惨淡。接着，他听到一阵鬼哭狼嚎般的狂笑在夜人静的山村响了起来，那声音使他骨悚然，起了一疙瘩。

村的土崖上站着一个人，正对着月光伸双手狂呼喊，那在天空背景下现的黑剪影让你想到山野狼。呼喊又变成狂笑，继而又变成歌唱，这声音从的空中飘落下来，在僻静的山村里播下凄惨和恐怖。他拖着步朝前走着，离土崖越来越近了，月亮从那个哭喊狂笑的人的照下来，是鲁。卢小龙忍着剧痛沿着崖边陡陡的小路一攀爬着。当他透几汗终于来到平坦的崖时，看见村中的小伙来旺正抱着双肘站在那里。看到卢小龙，他先是惊喜了一下，问：“放你回来了？”卢小龙问：“鲁怎么了？”他摇了摇，说：“你回去问你们知青吧。她疯了。”卢小龙说：“你在这看着她？”来旺说：“她谁也不理，我在这儿守着，是怕有狼来，这阵山里常下来狼。”

那边，鲁还站在悬崖边面对空旷的天地时而哭喊着，时而狂笑着。卢小龙一瘸一瘸地走过去，离开几步站住，说：“鲁，你回过来看看，我是卢小龙。”鲁回过来，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张着双手冲卢小龙哈哈哈地狂笑了一阵。卢小龙又说：“鲁，你走过来。”鲁往这边走了几步，双手向上迎着月光继续放声狂笑。卢小龙说：“鲁，咱们回去吧。”鲁狂笑了一阵，垂下手直愣愣地看着卢小龙，呆呆地一动不动，像僵了一样。卢小龙走过去说：“鲁，咱们回去吧，我是卢小龙。”鲁像醉鬼一样慢慢摇晃起来，晃了一阵，摇摇晃晃地往土崖下跑。卢小龙一瘸一瘸地跟了上去，来旺也跟在他后面。

鲁一边跑一边呼喊着，那声音在夜半的山村里显得十分凄厉。卢小龙跟着她左拐右拐下坡上坡，来到的地方却是鲁原来和鲁继一起负责的豆腐房和猪场。卢小龙拖着伤好一会儿才赶上来，看到鲁正直愣愣地站在猪圈外面。卢小龙走过去，发现这里一片寂静，没有猪的拱动声、呼噜声，一个个猪圈都是空的，再看看那边的豆腐房，门敞开着，也是黑的，没有一丝豆浆的气味。他瘸着步走到豆腐房门，借着月光到屋里，看到里面除了立在中间的一石磨，早已空空：缸不见了，桶不见了，灶上的铁锅也不见了，铁锅上的漏袋也不见了，昔日气腾腾的豆腐房像燃灭的灰烬一样没有一生息，只在隐隐约约中嗅到一丝过豆腐的气味。卢小龙在黑暗中转过，鲁正傻呆呆地趴在月光照亮的门框上一动不动。他一瘸一瘸地走过去对鲁说：“鲁，我是卢小龙，咱们回家吧。”鲁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抱着门框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撞着门框。卢小龙和来旺一起架住鲁的胳膊离开了这个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