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的酒一喝，将碗撂到了窗台上，这时就趴在那里，一粒一粒地叼着生米。林秀芹板着一张爬满皱纹的脸呵斥：“你又钻到黑酒窝里来喝酒。”人们都把酒端在手中，桌上一片空，六七张嘴同时说：“老胡今天没喝。”林秀芹瞟了丈夫一，说：“看他那张脸，红得像猪肝似的，就已经待了。”胡象垂着目光朦胧地吃着一粒粒生米，林秀芹将大字报纸往桌上一放，将装着墨的搪瓷缸伸到胡象面前，说：“写一张大字报，宣布和胡萍划清界限。”胡象眯起斜瞟了一下妻，冷冷地看着前，一言不发。

林秀芹又将墨缸搡在桌上，说：“写吧，以咱俩的名义。”一屋男人都将酒碗放在大上，看看林秀芹，又看看胡象，胡象还是一言不发。林秀芹说：“你写不写？”胡象压抑不住了，愤然一拍桌，瞪起说：“不写。”桌上的墨缸颠得当当响，生米也都了起来，有人伸手将生米扫到手掌中，林秀芹说：“好，你不写，我一个人写。”她拿起大字报纸和墨缸转就走，走到门又停住，扭过来看着胡象，说：“纪政委说了，你今天不表态，明天就开支大会，开除你的党籍。”胡象一下有些蔫耷脸了。林秀芹问：“胡象，你写还是不写？”胡象目光朦胧，一言不发。林秀芹走过来，将大字报纸和墨缸又放到桌上，转走到门，停住步看着胡象说：“我那儿还有笔，我先代表我个人写了，你写不写，自己考虑。”她一撩门帘走了。

下午，校各连队奉军宣队之命召开批判顽固不化的反革命“５。１６”分胡萍大会，胡象推说自己血压，，没有去开会。他一个人默坐良久，铺开大字报纸，拿起笔写下了《和胡萍划清界限的声明》。他被单位公认为书法家，这时拿着笔一笔一笔写下这些字时，觉得古人的话真不错：“刀笔吏”笔就是刀，女儿死了，要让他父亲的一刀一刀肢解女儿的尸。声明的最后，自然是“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行到底”

的号。签完胡象的名，他将笔投墨缸中，墨飞溅来，让他想到“投笔从戎”

四个字。他现在“投笔”能从什么呢？什么也从不了。

估计快散会了，他趟着的空气，迎着傍晚的太来到了大沙河边。大沙河宽宽的河滩蜿蜿蜒蜒地伸向夕下沉的地方，河滩两边是泥土，是沙滩，是鹅卵石，中间是一不宽不窄的，河对岸成熟的小麦在夕的斜照下覆盖在缓缓起伏的宽阔土地上。他找了一棵弯弯的柳树，在树荫下的一块大青石上坐下来。青石还存着日晒，有些，着着，也就坐住了。看着太一沉下地平线，后的一片玉米地一尺多，绿得很单薄地在贫瘠的土地上晃着。太沉得更了，西边天空不再耀了，大沙河两岸黄黄绿绿的庄稼显一安静。静着静着，天就暗了下来，他背靠着大柳树，成了黑苍苍树的一分。

当太在天空留下的遗产消耗怠尽之后，黑暗便像乌云一样落满了大地。一片黑暗中，金黄的麦和绿的玉米地都成了浅不同的黑灰，只有大沙河的河闪着片片微光。

后传来踏石的轻微脚步声，朦胧中看见一男一女从边走过，他们前后张望了一下，就沿着缓缓下坡的河滩走下去。走了几步，又站住，两个人的背影在天空中成了一幅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