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满了蛛网，蛛网上又落满了尘土，像一块块肮脏的抹布被绷着悬在空中，那个蜘蛛往上爬着，蛛网在它的重量下颤动着。它像一座座碉堡将一个个小蚊虫罩住，略停一会儿移开时，小蚊虫已经消失了，它走走停停地扫着网上的捕获。大概它发现了朱立红凝视的目光，便在离朱立红睛很近的地方停住了，朱立红看不到它的睛，却知它在和她虎视眈眈。朱立红这次没有用手捶大，转就走了。

走到与大门相通的走，她又持着将前面一段走廊走到，两边依然是一死气沉沉的门，走廊尽依然是一被木板钉死的侧门。她扭转用很快的步往外走，探索的任务完成了，她的全勇敢也用尽了。后面的尘土以及影像妖婆一样尾随追来，当她在宽宽的走上向着光明的大门快步行时，她觉得自己背后的衣服被抓住了一样，她用尽全力挣脱着冲了大门，一风从大门内像狼群一样扑来，她几步踏到光里，狼群才消失了。她知，自己只要再往教职员工宿舍方向走上几十步，扭转就能看见隔着玻璃看见的小树和死人，她决定不受这个折磨了。

这时，她忽然看见那边教职员工宿舍区走来几个人，让她兴的是，这几个人显得正常明朗。她立刻觉得校园里的空气真实了一些，两条不再有沉得不动的觉，她甚至准备好了笑容，准备和他们打招呼。她猜到这是几位老师，她十分愿意重温一下回母校的亲切。让她特别兴奋的是，在那几个人中还现了一位穿军装的军人，是不是北清中学军宣队？这样，她今天的外调任务就有了眉目。那群人慢慢走近了，她和他们在越来越近的距离中相互辨认着，为首的一个材袅娜的女老师披着一漂亮的秀发，面孔上似乎有几淡淡的痕迹。再走近了，朱立红看到对方睁大了睛，她自己也睁大了睛，那正是米娜。米娜脸上的伤痕像是浅褐的彩笔画下的淡淡的痕迹，睛十分明亮，容光焕发。那位军人跟在她后，朱立红认了他就是北清中学两年前军宣队的负责人范排长。

朱立红犹豫着迎住了他们，米娜站住了，她后的范排长也站住了，再后边，还有两三个男女老师也站住了。从米娜冷冷的目光中，朱立红陡然醒悟到她今天在北清中学寻找亲切的愿望多么可笑，她居然忘记了自己曾经领着红卫兵将整个学校的“鬼蛇神”剃了，也忘记了自己曾举起带第一个打了米娜。然而，她现在有工作在，她必须完成任务。她走上两步，对范排长说：“范排长，我今天来外调。”范排长神情端正地站在那里，眯着一双平的睛，指着米娜笑着说：“有事，你问他们吧。”朱立红问：“您不是军宣队负责人吗？”范排长笑着回答：“过去是，现在不是了。”朱立红问：“现在军宣队谁负责？”范排长回答：“我早就回队了，你问米娜老师吧。”朱立红不得不将目光转向米娜，她问：“现在军宣队、工宣队谁负责？”米娜说：“他们现在都不在。”朱立红问：“他们撤走了吗？”米娜冷冷地垂下，回答：“没有。”朱立红问：“他们每天来上班吗？”

米娜依然冷冷地回答：“不来。”朱立红问：“那他们什么时候来？”米娜说：“不知。想来的时候就来吧。”

朱立红想了想，又问：“那学校的事情谁负责？我有事找谁联系？”米娜反问：“你有什么事？”朱立红说：“搞外调。”米娜又冷冷地问：“外调什么人？”朱立红犹豫了一下，说：“外调过去的学生。”米娜看了朱立红一，问：“外调学生什么情况？”朱立红说：“外调一个学生在文化大革命中的情况。”米娜说：“那你就等他们来的时候再联系吧。”朱立红愣在那里，赶忙问了一句：“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来？”米娜瞄了她一下，冷冷地说：“我不是已经说过了，他们想来的时候就来了。”说着，她径直朝前走去，范排长冲朱立红笑笑，也跟着米娜走了，后面的几位男女老师刚才站在一旁围观，这时也横过脸来瞄了瞄朱立红，走了。朱立红认识他们，是几个老教师，一个方脸方的男老师姓陈，是教数学的，两个瘦长脸的女老师是教语文的。

看着他们走树荫，在光下步履沉缓地往校门外面走，似乎每个人都背着很重的包袱。等他们走得看不见了，朱立红才发现，当的太白地照下来，空气十分明亮，荒凉的校园中死板的教学楼、枯燥的柳树、空旷黑暗的学生堂还有办公室和教研室的两排平房都像单薄的布景一样远近摆开着。天气显得炎，柳树枝条纹丝不动，停在树荫下的军用吉普车像纸剪的图案一样一动不动，她在恍恍惚惚中一时不明白自己什么来了？